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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4页)

好心肠的老太太觉得周围的人都对他怀有敌意,便开始为他辩护。小伙子的父亲当年很受路易·菲利普的赏识,曾经担任省长,一直到逝世为止。而他呢,也许生活上有些大手大脚,因为有人说他是一个败家子,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有一个叔父,是个大富翁,早晚有一天会把财产留给他的。几位老太太听了都直摇头,于贡太太自己也觉得尴尬,只好又回到他高贵的家庭门第的话题上来。她觉得很疲倦,说自己的两条腿疼得都不能动弹了。她在里舍利厄街的宅子里住了一个月了,据她自己说,在那里她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说到这里,她那堆满慈祥母爱的笑脸上,飘过了一丝忧郁的阴影。

“虽然如此,”尚特罗夫人最后说道,“爱丝泰勒本可以结一门更好的亲事。”

铜管小号响起了花腔。要开始跳四对舞108了,人们都往客厅两边后退,把中间的地板空了出来。妇女们浅色的长裙闪过,与男人们深色的礼服混在一起,明亮的灯光使珠宝闪耀着光辉,白色的羽饰颤动着,攒动的人头浪潮上形成了一片丁香和玫瑰的花海。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妇女们在乐队演奏的活泼音乐声中**着雪白的肩膀,一股股沁人的芳香从轻薄的面纱和起皱的绸缎衣裙中传出来,衣裙内**的双肩微微发亮。在远处,从几间房屋打开的房门中,可以看到一排排坐在里面的女士们,她们笑靥模糊,眼神闪烁,扇子扇起来的气流轻轻抚过她们的面庞。客人们仍在不断地前来,一名男仆在门口通报他们的姓名,而绅士们则在人堆中缓慢地移动着,努力想为挽着他们胳膊的女士们找到位子,女客们都踮着脚尖,看看远处是否有没人坐的扶手椅。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了房子,裙子碰到一起,窸窣作响。有些角落被一大堆花边、蝴蝶结和裙撑挡住了路,所有的女士们都显得礼貌谦让,保持着高贵优雅的风度,似乎对这些眼花缭乱的人群习以为常。此时,在花园的尽头,成双成对的男女从大客厅里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中逃了出来,消失在了彩色灯笼的玫瑰色光晕里,女人长裙的影子不断地从草坪边一闪而过,仿佛应和着从树后传来的那甜美而又遥远的四对舞舞曲。

斯泰内在休息帐篷的小酒吧里喝着一杯香槟酒,他刚刚在那里碰到了富卡尔蒙和拉·法卢瓦兹。

“真是时髦透顶了,”拉·法卢瓦兹看着用镀金的长矛支起来的紫色帐篷说道,“简直就像是身处出售香料和蜜糖面包的市场里……是的,对吗?像是香料和蜜糖面包的市场里

现在他总是端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口吻,摆出一个什么都尝试过,现在再也找不出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的派头了。

“如果可怜的旺德夫尔能回到这里来看看,他该会有多惊讶啊!”富卡尔蒙低声说,“你们还记得他那时候在壁炉那儿无聊得要死吗?上帝呀,生命真不应该被轻视。”

“旺德夫尔?哦,别提他了!他是一个失败者!”拉·法卢瓦兹不屑一顾地说道,“他犯了一个彻底的错误,是的,如果他以为他的自焚能够让我们印象深刻的话!现在没人再提起那件事了。死了,被埋掉,然后被忘记——那就是旺德夫尔!还是说说别人吧!”

接着,在斯泰内跟他握手时,他又继续说道:

“你们知道吗?娜娜刚刚到了……哦,她制造了什么样的出场效果啊!真是太了不起了!……首先,她吻了吻伯爵夫人,随后,新郎新娘走过来时,她对他们表示祝福,并且对达盖内说:‘听着,保尔,如果你对不起她,再去追求别的漂亮女人,我是不会饶了你的……’什么,你们都错过了这一幕吗?哦,干得太漂亮了!真可以算得上是伟大的成功!”

另外两个男人都张大了嘴听他说话,最后哈哈大笑起来。他很高兴,认为自己刚才非常了不起。

“你们相信那件事刚才真的发生了,是不是?……但是为什么不可能呢,是娜娜一手促成了这桩婚事。再说,她也可以算是这个家庭的一分子。”

于贡兄弟走过来,菲利普让他闭上嘴巴。接着他们几个男人全都坦诚相见地聊起了这桩婚事来。乔治因为拉·法卢瓦兹发起了脾气,因为拉·法卢瓦兹胡说八道,说娜娜昨天还同达盖内睡觉了。虽然娜娜是把她的一个旧情人交给了米法做女婿,但是说她直到昨晚还曾跟这个人睡觉,却不是事实。富卡尔蒙耸了耸肩,难道有人能够知道娜娜在什么时候跟什么人睡觉吗?听到这话,乔治愤怒地回答一句“我能,我知道,先生!”这让他们全都大笑起来。不管怎样,照斯泰内的评判,这仍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休息帐篷的人渐渐地越来越多了,于是他们只好撤出来,给新来的人腾出地方。但他们几个人仍待在一起。拉·法卢瓦兹肆无忌惮地瞪着那些女人看,好像以为自己还是在马比耶舞会里似的。在一条花园小路的尽头,这个小团体惊讶地发现韦诺先生正在和达盖内进行郑重其事的谈话。于是他们随口说出一些笑话,乐不可支:韦诺先生在听达盖内忏悔呢;韦诺先生正在给达盖内一些新婚之夜的建议呢。很快,他们就到了一扇通往客厅的房门前,里面演奏着波尔卡舞曲,一对对舞伴在舞动着,他们把旋转的气流扫到了身后这些站着不动的这些男人们身上。从外面吹进的阵阵微风使烛火的火焰蹿得很高,女人们的衣裙随着音乐节拍旋转舞动时,所产生的一阵轻风吹凉了水晶挂灯上洒下来的热气。

他们从花园里的神秘阴影中走了出来,眨着眼睛,互相为对方指着在众多**的香肩包围下,一个高耸、孤立的人影——那是德·舒阿尔侯爵。他脸色苍白,非常严峻,在稀疏的白发下面,是一副傲慢高贵的表情。震惊于米法的所作所为,他已经公开宣布要断绝了和伯爵的所有关系,并且声称他将不再踏入这幢别墅。今天晚上他之所以同意在这里露面,主要是为了回应他外孙女的坚决的请求——不过他依然不赞同这门婚事,并且用激烈的攻击统治阶级对于现代**生活的妥协,他认为这就是导致统治阶级分崩离析的根本原因。

“啊,这是最后一击,”坐在火炉旁边的杜·戎古娃夫人在尚特罗夫人耳边悄悄说道,“那个邪恶的女人迷惑住了可怜的伯爵……想想吧,我们当初认识的他是一个多么虔诚、多么正直的人!”

“看起来他似乎在走向毁灭,”尚特罗夫人继续说道,“我丈夫手里有一份他的票据……眼下,他就住在维里埃大街的那所房子里。全巴黎都在谈论这件事……天知道,我可也并不赞成萨比娜的行为,但是我们得承认,是他给了她一大堆埋怨的理由,而且,哎呀,如果她也朝窗外乱花钱的话……”

“她不仅仅是在乱花钱,”杜·戎古娃夫人插进来说,“而是他们两个人都走上一条同样的道路,他们会更快地到达那个地步……进贫民窟,亲爱的,最后一定是一败涂地。”

但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插了进来,是韦诺先生。他走过来坐在她们的后面,仿佛是不希望让人看见一样。他俯身向前,低声说道:

“为什么失望呢?到了一切都似乎无望之时,就是上帝显灵之日。”

他本人如今好像并不被这个他曾治理过的家庭的败落所干扰。从待在丰代特庄园开始,他就曾允许邪恶因素的滋长,当他清醒地意识到他无力阻止那些事情的发生时,他就接受了一切——伯爵对娜娜的狂热**,福什里对伯爵夫人的大献殷勤,甚至是爱丝泰勒嫁给了达盖内。这些事情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他变得比以前更灵活、更神秘了,因为他抱着一个希望,就像控制和支配如今那对已经貌合神离的夫妇一样,希望能够控制和支配这对年轻的新婚夫妻,因为他明白在堕落必然会走向救赎。上帝显灵的时刻总会到来的。

“我们的朋友米法伯爵,”他继续用低低的声音说道,“仍然受着最崇高的宗教情感的感召……他给过我最美好的证明。”

“嗯,”杜·戎古娃夫人说,“他首先应该回来和他的夫人一起住。”

“没错……碰巧在目前这个时机,我认为这次他们很快就能和好如初。”

“既然如此,”杜·戎古娃夫人说,“您应该阻止她嫁给一个冒险家。”

矮个子老先生的脸上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

“您弄错了,达盖内先生是一个卓越的青年……我知道他的想法。他急于摆脱自己年轻时的过错,想要改过自新。爱丝泰勒会把他重新带回到美德的道路上,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哦,爱丝泰勒!”尚特罗夫人不屑一顾地低声说,“我可不相信那个可爱的小姑娘能做什么,她太微不足道了。”

这个想法让韦诺先生笑了笑,然而,他并没有进一步解释关于新娘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这件事,而是闭上眼睛,仿佛暗示着他对这件事毫不关心,再次消失在了这个角落里女士们的衣裙后面。于贡夫人虽然精力不佳,心不在焉,却也听到了这场交谈中的几句话,现在她也介入进来,用她那宽容的方式作出结论,对正好过来向她致敬的德·舒阿尔侯爵评论道:

“这些太太们过于严厉了。生活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太艰难了……您同不同意,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我们希望自己能得到别人原谅的话,我们就必须多多原谅别人。”

有那么几秒钟,侯爵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害怕这话是在影射他。但当他看见这位好心的夫人含着那么悲戚的微笑,他马上回过神来,并且说道:

“不行,有的错误是不能原谅,就是那种宽容态度才将社会引向了堕落的深渊。”

舞会变得更加热闹了。新一轮四对舞使客厅的地板微微晃动,仿佛这幢古老的房子也被欢乐的舞蹈弄得丧失了平衡。在一片攒动的人头中间,不时地有一张女人的脸在跳舞旋转时脱颖而出,她的眼睛闪亮,嘴唇微张,枝形烛台的灯光照射出她雪白的皮肤。杜·戎古娃夫人宣布这简直太不合常理了,把五百个客人挤进只能勉强容纳两百个人的房间里,真是太疯狂了,他们可以去卡鲁塞广场签订婚约嘛。尚特罗夫人说这是新风气的结果。过去,这些隆重的仪式都在家庭内部举行不请外人的,但是现在得有一大堆杂乱的客人才行,可以允许整条街的人都蜂拥而至,随便进入,似乎不这样做晚会就会失败似的。如今的人们喜欢炫耀他们的奢华,把巴黎的下流渣滓都请进了他们的家,那么这种**会最终破坏他们的家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各位夫人们抱怨说,她们在这里能认出的人不超过五十个。这一大群人都是从哪里来的呢?那些穿着低胸礼服的姑娘们,尽情展示着她们的香肩。一个女人在自己的发髻上插了一把金匕首,紧身胸衣上嵌着黑玉珠子,看上去像穿着一层铠甲。男人们都在追随着另一个笑得别有他意的女人,她的紧身裙子大胆得令人吃惊。冬天结束时分,巴黎的所有豪华人物全在这里了——这是一个女主人在寻欢作乐和宽容大度的社交界中,把所有能请来的人都请来了,包括那些仅有过一面之交的人,他们中有的大名鼎鼎,有的声名狼藉,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全都对追逐享乐趋之若鹜。在过于拥挤的房间里,跳四对舞的人们依然能够跳出有节奏的对称舞步。

这种装模作样的讥讽开始让其他人不耐烦起来。富卡尔蒙勉为其难地回答道:

“这得去问问您的表兄,亲爱的朋友,他刚好来了。”

“嗯,好主意!”拉·法卢瓦兹说,“我跟你打十个金路易的赌,她的大腿一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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