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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3页)

“不,不,”娜娜又说,“必须和好……我是通情达理的。不管怎么说,她总是你的妻子,这与你随便遇上一个女人就对我不忠实是两回事。”

她仍然这样说下去,对他好言相劝。她甚至谈到了天主。他仿佛是在听韦诺先生讲话,这位老先生在训诫他,要把他从罪孽中拯救出来时,就是这样说话的。不过,娜娜并没有谈到要与他断绝关系,她只是劝他要两边讨好,在妻子和情妇之间做一个平分秋色的老好人,让她们两人能够各得其所,这样他们都可以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每个人都没有烦恼,就好像在人生不可避免的烦扰中,能够有幸福的睡眠一样。这对他俩之间的生活毫无影响,他依然是她的心肝宝贝,只不过他来的次数应该减少一些,他不来和她过夜时,就应该把夜晚留给伯爵夫人。说到这里,她已经精疲力竭了,最后她轻轻地舒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

“总之,如果你能这样做,我就会觉得我做了一件好事……而你也会更加爱我的。”

接着,寂静又一次笼罩了房间。她闭起眼睛,躺在枕头上,脸色依然那么苍白。现在他听从她的话,说他不愿意让她因说话太多而疲劳。过了整整一分钟以后,她又睁开了眼睛,喃喃说道:

“再说钱吧,怎么办?如果你发起火来,你到哪里去弄钱呢?……昨天拉博德特还来催讨那张本票的钱呢……我呀,我手头什么也没有了,连身上穿的衣服也没有了。”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样子像个死人一样。米法的脸上掠过一抹愁云。自从昨天晚上他受到了这个打击以后,他就把一直困扰他的手头拮据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那张十万法郎的期票,延期过一次,尽管持票人明确答应不转手给外人,结果还是拿到市场上流通了。拉博德特假装自己毫无办法,把责任全推到了弗朗西斯身上,说他以后再也不跟这种没有教养的人因为金钱打交道了。这笔钱是一定要付的,伯爵绝不能拒绝支付自己签过字的票据。此外,除了娜娜提出的各种新的要求以外,伯爵家里的花费也很开始浪费得很厉害。伯爵夫人从丰代特回来以后,就突然变得奢侈起来,十分讲究上流社会的享受,这种享受的欲望在吞噬着他们的家产。人们开始谈论她的任性挥霍可能会导致破产,他们公馆里变得焕然一新,她花了五十万法郎来修缮米罗梅斯尼尔街的那座旧公馆,还有她的服装花费也极其昂贵,因此大笔大笔的钱不见了,溶化了,也可能是送人了,伯爵夫人从来没有想过要交代一下钱的去向。有两次,伯爵鼓足勇气提出钱的问题,想知道都花在了何处,可是伯爵夫人只是微微一笑,用古怪的神情看着他,他就吓得不敢再问了,生怕她回答得太明确了。他所以从娜娜的手中接受达盖内作为自己的女婿,也是考虑到能把爱斯泰勒的嫁妆减少到二十万法郎,而无须同年轻人订立其他条件,自己也不用操心置办别的东西。对于这门出乎意料的亲事,达盖内已经够高兴的了。

然而,一个星期以来,米法为了立即筹足十万法郎来应付拉博德特,他只想到一个办法,不过这个办法每次都使他退缩。那就是卖掉博尔德的住宅,这是一座华丽的住宅,估计价值五十万法郎,是伯爵夫人的一个伯父遗赠给她的。不过,遗嘱规定,要出卖这个住宅必须要有她的签字,而按照他们夫妻财产的契约规定,没有征得伯爵的同意,她也是无法转让住宅的。昨天晚上,他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想要同妻子商谈一下签字的事,现在一切都完了。在这样的时刻,他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和解。一想到这里,妻子与别人**的事就给了他更加可怕的打击。他完全理解娜娜的目的,因为自从他对娜娜推心置腹以来,这种信任就与日俱增,使他不管有什么事情都要与娜娜商量,他早就向她埋怨过自己的处境,他要求伯爵夫人签字的事,他也向她吐露过。

不过,娜娜好像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他见她脸色那样苍白,便担心起来,叫她吸了一点乙醚。于是她叹了一口气,又提了几个问题,但并没有提起达盖内的名字。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星期二签订婚约,五天后就举行婚礼。”他回答道。

娜娜仍然紧闭着眼睛,仿佛是从思想的深渊来和他进行对话。

“总之,我的宝贝,你要看清你应该做什么事情……在我这方面,我的愿望就是让所有的人都满意。”

他抓住她的一只手抚慰她,让她平静下来。是的,走着瞧吧,但是最要紧的还是她必须好好休息。他不再激愤了。这间充满乙醚气味的病人房间是如此温暖,如此宁静,终于使他平息了怒气,他正需要安静,让自己的心情舒畅起来。在这张温暖的床边,坐在这个他正在照料着的受苦的女人身边,她那热忱的激励,唤起了他对往日快乐的回忆,他那因为受到侮辱而大发雷霆的男子汉脾气,也渐渐地烟消云散了。他向她俯下身子,紧紧地拥抱着她,娜娜的脸上虽然毫无表情,嘴角上却挂着一丝胜利的微笑。这时候布塔雷大夫来了。

“怎么样,这个可爱的姑娘好点了吗?”他亲切地对米法讲,他以为米法是她的丈夫,“真见鬼,你们让她说了不少话吧。”

医生是一个漂亮的男子,而且还很年轻,他常为风流女子中的漂亮女人看病。他性格开朗,像朋友一样对那些女病人笑脸相待,但却从来不同她们睡觉。他的出诊费要得很高,而且必须准时交付。不过,他总是随叫随到。娜娜每星期总要派人去找他两三次,因为她一想到死就吓得浑身直打哆嗦,连一些小毛病也要惶恐不安地告诉他。他便东拉西扯,胡诌一些街头巷尾的小故事来逗乐她,他用这种方式来给她治病。所以这些女病人都喜欢他。但是这一次,娜娜的病情可是有点严重了。

米法要走时,心情很激动。他看见可怜的娜娜身体那样虚弱,同情和怜悯之心就油然而生。米法临走时,她呼唤他回来,把额头伸给他亲吻,接着用开玩笑的口吻低声威胁他说:

“你知道我要你去做的事情……回去同你的妻子和好,不然我一生气,咱俩就完了。”

萨比娜伯爵夫人要求她的女儿在星期二签订婚约,以便借此机会,庆祝一下油漆还未干透的公馆修缮竣工。五百张请柬已经发出去了,邀请的人中,社会各界人士都有。当天早上,挂毯商还在挂着帷幔,将近晚上九点钟,到了点亮水晶分支吊灯的时候,那个建筑师陪着心潮激**的伯爵夫人,仍在作最后的指点。

这是春天的一次宴会,富有温和的春天的迷人魅力。六月的夜晚,天气炎热,大厅的两扇门全都敞开着,舞会的场地一直延伸到了花园的沙径上。第一批到达的客人,在门口受到了伯爵和伯爵夫人的热情欢迎,他们一进门就感到了眼花缭乱。必须要仔细地回忆,才能想起过去大客厅的样子,人们还记得伯爵夫人那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从前在这间古香古色的客厅里,充满了浓重的宗教的肃穆气氛,笨重的桃花心木家具全是第一帝国时代的款式,挂着的天鹅绒帷幔已经变黄,暗绿色的天花板全是湿漉漉的。而现在可全都不一样了,刚跨进前厅,映入眼帘的就是金色画框里的镶嵌画,在高高的烛台的光亮照射下闪闪发亮,大理石楼梯的栏杆上镂刻着精雕细琢的花纹。然后就是富丽堂皇的客厅,四周的墙壁上挂着热内亚的天鹅绒帷幔,天花板上张贴着画家布歇107的一幅巨大的壁画,这幅画在当皮埃尔古堡出售时,是建筑师用十万法郎买下来的。分枝大吊灯和水晶壁灯照亮了豪华气派的一面面镜子和一件件名贵的家具。简直可以说,萨比娜过去的那张长椅子,当时唯一的红绸椅子,过去是软绵绵的,与周围环境很不相称,现在这张椅子仿佛扩大了几倍,使整个公馆充满了**欲的慵困和极度享乐的气氛,这种浓烈的气氛像迟迟燃起的火苗一样猛烈燃烧着。

大家已经在跳舞了。乐队安顿在花园里,一扇敞开的窗户前面,这时正演奏着华尔兹舞曲,轻快的节奏在空中飘**,传到客厅时已经变得更加柔和了。在威尼斯彩灯的照耀下,花园沐浴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上去仿佛变大了许多,草坪的边沿扎了一顶紫色的帐篷,里面设了一张酒吧台。这支华尔兹舞曲恰好是《金发爱神》剧中那支**的华尔兹,里面还夹杂着**的笑声,舞曲响亮的音波传到了这座古老的公馆里,变成一种颤音,仿佛把墙壁都震得发热了。这支乐曲像是从街上吹来的一阵肉欲之风,把这座傲慢的公馆里那个死气沉沉的时代一扫而光,把米法家族的过去,在天花板下沉睡了一个世纪的荣誉和宗教信仰,统统吹得无影无踪了。

伯爵母亲的老朋友们还是呆在壁炉边他们习惯呆的地方,他们感到不自在,仿佛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觉得头晕目眩。他们在不断拥进来的嘈杂人群中,形成了一个小圈子。杜·戎古娃夫人穿过餐厅进来后,已经辨认不出来那些房间了。尚特罗夫人目瞪口呆地瞅着花园,她觉得花园似乎比以前大多了。不一会儿,呆在这个角落里的客人便开始低声议论起来,提出种种尖酸刻薄的批评。

“喂,”尚特罗夫人嘟哝道,“要是老伯爵夫人回来看一看……她会说什么呢?你们想象一下,她在这些人中间,会是什么一副样子?搞得这样富丽堂皇,又这样乱哄哄的……真是丢人!”

“萨比娜简直是疯了,”杜·戎古娃夫人附和道,“刚才您看见她在门口的那副样子了吗?瞧,在这里还能看得见她……她把她所有的钻石首饰全都戴上了。”

她俩站起来,从远处打量了一会儿伯爵夫妇。萨比娜身穿白色服装,上面镶着十分漂亮的英国针钩花边。她洋洋得意,为着自己的美貌,她显得又年轻又快活,她不停地微笑着,带着一点自我陶醉。米法伯爵站在她身边,显得有些苍老,脸色也更加苍白。他也在微笑着,神态安详而庄重。

“想当年他可是一家之主,”尚特罗夫人接着说道,“连添置一张小板凳也要得到他的允许!……但是现在却不同了,一切都改变了,她成了一家之主了……您还记得吧,她那时候连客厅都不肯翻修!而现在却把整个公馆都装修一新了。”

说到这里,她们突然住嘴了,德·谢泽勒夫人进来了,她身后跟着一群小伙子。她出神地看着屋里的一切,不住地悄声赞叹道:

“啊!真漂亮!……多么精致!……完全符合审美的观点!”

接着她又回过头远远地对身后那群青年人说道:

“我不是早就对你们说过嘛!这种古老的破房子,一经装修,可真是没话说了……你们会觉得很漂亮,不是吗?简直就像十七世纪的伟大建筑……萨比娜终于能在里面接待宾客了。”

两个老太太又坐了下来,压低嗓门,谈论起这门令许多人惊讶的婚事。爱丝泰勒刚好走过去,她身着玫瑰红的绸裙子,还是那样消瘦干瘪,那副呆板的面孔上毫无表情,她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达盖内做自己的丈夫这一事实,既不显得欢乐,也不显得悲伤,依然像从前冬天的夜晚向炉子里添木柴时那样,表情冷冰冰的,脸色是那样苍白。面对今天这个为她举行的庆祝宴会,面对这些灯光,这些鲜花和音乐,她依然无动于衷。

“他是一个冒险家,”杜·戎古娃夫人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小心,他来了。”尚特罗夫人低声说道。

达盖内瞥见了于贡夫人和她的两个儿子,就连忙走过来挽起于贡夫人的胳膊;他笑吟吟的,对她显得体贴入微,好像他这次交了好运,也有她的一份功劳似的。

“谢谢您,”她一边说,一边坐到壁炉旁边,“瞧,这就是我原来坐的地方。”

“您认识他吗?”达盖内走后,杜·戎古娃夫人问道。

“当然认识啰,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小伙子。乔治很喜欢他……他出身于一个有门第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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