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吕西尼昂是追不上了,”拉·法卢瓦兹叫道,“刚追上来的瓦勒里奥二世……瞧,那四匹马在齐头并进。”
每个人嘴里都是一样的话。
“跑得真快呀!……快极了!”
现在,四匹赛马中的主力像一道闪电似的飞奔到了人们的对面。人们完全可以感觉到它们的来临,就像喘息一样,起初只是遥远的打鼾声,后来变成更响的隆隆声。人们全都不由自主地冲向了围栏,赛马还没有到,就有一声低沉的呐喊从无数的胸腔里发出来,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犹如惊涛拍岸一般。这是一场大型赌博的残酷顶峰,在疾奔的马蹄后面,成千上万的观众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燃烧着强烈的赌博的热情,希望给他们带来千百万的金钱。人们你推我挤,拳头紧握,嘴巴大张,都在用声音和手势为自己选的赛马加油。这一群人们的叫喊,是礼服内包裹着的野兽的叫喊,越来越清晰了:
“它们来了!它们来了!它们来了!”
这是娜娜已经领先了,而瓦勒里奥二世已经落后到和精灵并驾齐驱了,娜娜跑在最前面,精灵落后她两三个马身的距离。隆隆声变大了。它们跑过来了,马车上的人们用一阵暴风雨般的痛骂迎接着它们。
“快点,吕西尼昂,你这个头号胆小鬼,你这匹丑陋的劣马!……加油啊,精灵!加油,老兄!……那个瓦勒里奥二世真是倒人胃口!……真是一个废物!……我的十个金路易算是完蛋了!……现在就剩下娜娜了!好啊,娜娜!好啊,妙极了!”
在座位上,娜娜开始扭动起自己的大腿和腰肢,仿佛是她本人在赛跑似的,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察觉。她不断地向前挺一下肚子,幻想着这可以对那匹小母马有帮助。每挺一下肚子,她就疲乏地叹一口气,用低沉、痛苦的声音说着:
“快……加油……快……”
这时候大家看见了一个精彩的场面。派莱斯全身立站在马镫上,用铁一般的胳膊,高高扬起马鞭,抽打着娜娜。这个干瘪的老小孩,长着一张冷酷又毫无生气的长脸,仿佛在喷射着火焰。在一种狂热的大胆、必胜的信念的激励下,他把自己全部的心愿寄托在了这匹小母马的身上,他把它抽打得腾空而起,再向前飞跃,把它抽得口吐白沫,两眼血红。全部赛马发着雷鸣似的声音风驰电掣而过,扬起一阵风,使人们屏住了呼吸;这时裁判员却显得非常镇静,目光注视着标杆,在等待着。接着,只听见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派莱斯尽了最大的努力,驱赶着娜娜冲过了标杆,以领先一头的优势战胜了精灵。
这时候,娜娜站在马车上车夫的座位上,看上去变得更高大了,她飘飘然,以为观众欢呼的是她自己。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被胜利惊呆了,她注视着被稠密的人流占满的跑道,人群是那样密集,连地上的草都看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色帽子的海洋。接着,人群站到跑道的两边,留出一条通道,一直延伸到出口处,以便再次向娜娜欢呼致意。娜娜驮着派莱斯离去了,派莱斯弯腰伏在马背上,疲惫不堪,茫然若失。娜娜一时忘乎所以,使劲拍着大腿,得意洋洋,用粗俗的语言地说道:
“啊!他妈的!是我胜利了!可是……啊!他妈的!运气真好!”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自己心潮起伏的心情,看见小路易高高地坐在博尔德纳夫的肩上,就一把紧紧抓住他,使劲儿地亲吻起来。
“三分十四秒。”博尔德纳夫说道,一边把怀表放进口袋里。
娜娜不断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喊声在整个平原上回**,回声也传到了她的耳畔。这是她的人民在向她欢呼,她则笔直地站立在阳光下,披散着星辰一般的秀发,身着与天空浑然一色的蓝白两色的连衣裙,君临着她的臣民。拉博德特要离开一会儿,临走时告诉她,她赢了两千金路易,因为他把她的五十个金路易都押在了小母马的身上,比数是一比四十。这笔钱固然使她激动,但却比不上这个意外获得的胜利更令她兴奋,因为这个辉煌的胜利,使她一举成了巴黎的王后。别的妇女都输了钱。罗丝·米尼翁一气之下折断了自己的阳伞;卡罗利娜·埃凯、克莱莉丝、西蒙娜还有不顾儿子在场的露西·斯图华,看见这个胖婊子走了运,个个怒不可遏,都在悄声地咒骂她。这时候,只有在赛马起跑和到达终点时都划过十字的特里贡,挺着她那高大的身躯,为自己的敏感嗅觉而自鸣得意,露出经验丰富的老虔婆的神态,再一次为娜娜祝福。
米尼翁不顾罗丝凶狠的目光,也跑来了。这个走运的女人简直令他神魂颠倒,他很想上去吻她一下。等到他在她的两边面颊上吻了之后,他慈父般地对她说道:
“最叫我烦恼的是,现在罗丝肯定要把那封信寄出去了……她简直气坏了。”
“那就太好啦!我真是求之不得!”娜娜随口说道。
后来她看见米尼翁发愣,连忙又说道:
“啊!不对!我刚才说了什么来着?……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有点醉了。”
她的确是醉了,不过她是被欢乐陶醉了,被阳光陶醉了。她一直高举着酒杯,为自己欢呼。
“为娜娜干杯!为娜娜干杯!”她叫喊道,四周的喧闹声、笑声、喝彩声越来越高,渐渐地传遍了整个跑马场。
赛马已经接近尾声了。现在进行的是沃布朗奖赛。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去了。这时,在一片争吵声中,人们不断提到旺德夫尔这个名字。现在已经真相大白了:两年来,旺德夫尔一直在准备这一着棋,他委托格雷沙姆看住娜娜,不让它抛头露面,只让吕西尼昂露面,以便让这个小母马最后一举成名。赌输的人个个垂头丧气,赢的人只是耸了耸肩膀。这又怎么样?难道这不是允许的吗?马的主人可以随意调配他的赛马,这样的例子不是很多吗!绝大部分人都认为旺德夫尔很有一手,他能通过朋友们找来足够下注的人,把大笔赌注押在娜娜身上,这就是娜娜的牌价突然上升的原因;有人说他下了两千金路易,平均比数是一比三十,一共赢了一百二十万法郎。如此惊人的数字足以令人吃惊,并且对他肃然起敬,使人原谅他的一切。
然而,人们还在窃窃私语,谈论着从体重过磅处围墙里传来的一个坏消息。从那儿回来的人们把这个消息的详细情形告诉了大家。后来人们纷纷议论起来,高声谈着一件可怕的丑闻。这个可怜的旺德夫尔,这一次彻底完蛋了。他干了一件蠢事,用一种极其愚蠢的舞弊手段,把自己那高明的一招给彻底破坏了。原来他委托了一个不可靠的赌注登记人马雷夏尔暗中替自己押四万法郎,赌吕西尼昂跑输,以便捞回他公开下的赌跑赢的两万多法郎,这是一种卑鄙的做法,证明他那面临彻底崩溃的财产,又露出了一条大大的裂缝。那个赌注登记人被告知说吕西尼昂不会跑赢,因此他在这匹马身上可以赚到六万法郎。不过,拉博德特并没有得到旺德夫尔的任何准确而详细的指示,就恰好跑去向赌注登记人下了二百金路易在娜娜身上,由于马雷夏尔不知这一招的真正用意,就继续以一比五十的比数给他下注,结果马雷夏尔在小母马身上输了十万法郎,抵消六万法郎的赢数,实输了四万法郎。马雷夏尔感到天旋地转,等到比赛结束后,当看见拉博德特和旺德夫尔在体重过磅处里交谈时,他突然恍然大悟。这个昔日的马车夫,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立刻勃然大怒,露出凶相,他公开大吵大闹,用冷酷的字眼揭露了这件事情的内幕,还煽动周围的人。有人说赛马委员会将要开会处理这件事。
“怎么样?”娜娜低声问道。
“完蛋了!”他只回答了一句。
说完,他耸了耸肩膀。这个旺德夫尔简直是个孩子!娜娜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
当天晚上,在马比耶舞会里,娜娜大出风头。将近十点钟时,娜娜来了,那里已经人声鼎沸。这个传统的狂欢晚会把所有的时髦青年都聚集到了一起,上流社会的人也蜂拥而至,他们的行动像下等人一样粗俗、愚蠢。大家在一排排煤气彩灯下挤来挤去;黑色的礼服,袒胸露肩的奇装异服,还有脏了的旧裙子全都混杂在一起,人们旋转着,叫嚷着,每个人都醉醺醺的。三十步远处的铜管乐声都听不见了。没有一个人在跳舞,胡言乱语在人群中传播着,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反复说这些笑话。人人都想表现得滑稽可笑,但是总是毫无效果,白费力气。有七个女人被关在衣帽间里,哭闹着求别人把她们放出来。有人找来了一棵葱,进行着拍卖,竟被人加价到了两个金路易。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娜娜来了,她身上仍然穿着观看赛马时的蓝白两色服装。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大家把那棵葱献给了她。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人们把她一把抓住,三个欣喜若狂的男人把她抬了起来,穿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坪和遭到了破坏的树丛,一直抬到了花园里;因为乐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便向乐队冲了过去把椅子和乐谱架砸得粉碎。一名像慈父一样的警察在旁边指挥着这场混战。
直到星期二,娜娜才从胜利的兴奋中平静下来。早上勒拉太太来了,娜娜正在和她谈话。她是来告诉娜娜小路易的情况的,小路易那天在外面着了凉,生病了。目前有一则新闻轰动了整个巴黎,娜娜听后,心里很不平静。据说旺德夫尔被开除出赛马场了,这项决定是在赛马当天晚上,就在皇家俱乐部执行的,第二天旺德夫尔就在自己的马厩里放了一把火,自己与马匹同归于尽了。
“他早就对我说过,他要这样死。”娜娜反复说道,“这个人真正是个疯子!……昨天晚上人家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真的被吓坏了!你知道吗,有一天晚上他几乎要杀死我……另外,他也不事先告诉我哪一匹马能跑赢,这样做对吗?如果他告诉我,我至少能发一笔财!……他对拉博德特说过,如果让我早就知道,我就会立即告诉我的理发师和别的许多男人。这话说得多么不礼貌!……啊!不,说实话,对他的死我也不怎么惋惜。”
“啊!不,”娜娜说道,“把自己关在马厩里自焚,这种的做法并不算愚蠢,我倒觉得他这样是很有勇气的……啊!你得知道,他与马雷夏尔的那段纠纷,我并不为他辩护。因为我觉得他做得很愚蠢。但是我一想到布朗时居然想把这件事的责任推给我,我就很生气!我要回答她说:‘难道是我叫他去作弊的吗?’一个女人可以向一个男人要钱,但这并不意味着是要叫他去犯罪,你说是吗?如果他对我说:‘我一个子儿都没有了’,我就会对他说,‘那好,我们分手吧。’这样事情就不会糟糕到这个地步。”
“一点不错,”姑妈严肃地说,“如果男人们一定要固执己见,他们就倒霉活该。”
“不过他那略带喜剧色彩的结局倒是很精彩的!”娜娜又说,“看上去很可怕,令人毛骨悚然。但是他做得很漂亮。他把家里的所有人都打发走,把自己关在马厩里,浇上汽油……接着就烧起来,这个景象真是值得一看!可以想象,一个几乎完全是木质结构的高大的马厩,里面又堆满了麦秸和干草!……火焰蹿得像宝塔一般高……最壮观的,是那些不愿被活活烧死的马。只听见它们在冲啊,撞啊,拼命撞着门,发出像人一样的喊叫声……是的,人们对这幕可怖的情景还心有余悸呢。”
拉博德特轻轻地舒了口气,样子将信将疑。他不相信旺德夫尔已经死了。有人发誓说,亲眼看见他从一扇窗户逃了出去。他是一时神经错乱才点火烧起了马厩的。不过,等到被烧得不能忍受时,他的神智就清醒了。一个在女人圈子里鬼混、落到如此潦倒境地的蠢男人是不会这样勇敢地自杀的。
娜娜听后觉得很扫兴,只说了一句:
“啊!他真不幸!他的行为真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