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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页)

这时还是不断有马车到来。现在,车子已经排到了第五排,马车沿着栅栏不断扩大,形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其中还夹杂着一匹匹白马,远远看去像一个个浅色的斑点。这片马车再过去一些的地方,杂乱无章地停放着另一些马车,这些马车都孤零零地散着,好像是随意搁浅在草地上一样,车轮和套车的牲口看上去都乱糟糟的,随便停放着,有并排的,有斜放的,有横放的,还有头对头的。在那些没有被车辆、马匹占据的草坪上,骑师们在骑马训练,步行的人三五成群地走来走去。在这集市般的广场上,在这乱哄哄的人群中,卖饮料的流动摊子上撑起了遮阳的灰色帆布篷,在阳光下,这些帆布篷都泛着白色。但是在那些赌注登记人的周围,是人群最拥挤不堪的地方,只见无数顶帽子晃动着,赌注登记人站在敞篷的马车上,像牙医一样不停指手画脚,在他们身边的高大木架上,贴着赛马的彩牌价表。

“我真蠢,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押哪一匹马,”娜娜说道,“我应该自己押上几个金路易来冒冒险才算数。”

她站了起来,想选一个态度和蔼的赌注登记人。然而,当她发现周围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后,便把刚才的想法置之脑后了。除了米尼翁夫妇、嘉嘉、克莱莉丝和布朗时,现在在她的右边、左边、后边和中间,现在还有许多马车把她的双篷四轮马车团团围住,其中有塔唐·妮妮和玛丽亚·布隆乘坐的一辆四轮敞篷马车;卡罗利娜·埃凯与她的母亲和两位先生乘坐的一辆双排马四轮马车;路易丝·维奥莱纳一人独自驾驶的柳条轻便小马车,车身上披着梅尚家赛马号衣的橙、绿两种颜色。莱娅·德·霍恩坐在一辆邮车的高高座位上,身边围着一群大声吵闹的年轻人,再远一些,在一辆颇具贵族气派的敞篷四轮马车上,露西·斯图华穿着一件朴素的黑绸连衣裙,露出一副高贵的神态,旁边坐着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他身着海军军官学校的学生服。可是最令娜娜吃惊的是,她看见西蒙娜来了,她坐在由斯泰内亲自驾驶的一辆双套二轮马车上。她身后坐着一个听差,他一动也不动,双臂叉在胸前;西蒙娜浑身穿得耀眼夺目,上下都穿着带黄色条纹的白缎子,从腰带一直到帽子都缀满了钻石。那位银行家挥动着手中的长鞭子,驱赶着一前一后两匹马像箭一样飞奔着,前面是一匹栗黄色的小马,奔跑起来像只老鼠,后面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奔跑时举起前蹄,把腿抬得很高。

“哎哟!娜娜说道,“斯泰内这个强盗又一次洗劫了交易所!……不是吗?西蒙娜这一身穿得可真时髦!他做事心太狠,迟早是要被人抓住的。”

不过,她还是老远就与他们打了招呼。她又是挥手,又是微笑,满面春风地转动着身子,向每个人打招呼,好让大家都看见她。接着她又说道:

“露西带来的那个年轻人是她儿子!他穿着制服,挺潇洒的……所以她才装成那副样子!你们知道她怕她的儿子,所以她只好冒充女演员……小伙子怪可怜的!他似乎一点疑心也没有起。”

“呸!”菲利普笑着嘟哝道,“只要她愿意,她还能在外省给他找一个有钱人家的女继承人做老婆呢。”

娜娜突然不吭声了。她刚在密密麻麻的车辆中,瞥见了老虔婆特里贡。特里贡乘坐的是一辆出租马车,她坐在车里面,外面的景色什么也看不见,就悄悄爬到马车夫的座位上。她身居高处,高大的身子挺得笔直,显出一副高贵的神态,鬓角上的鬈发留得很长。她俯视着人群,仿佛正在统治着她的妓女臣民。所有的女人们都在悄悄地对她微笑着。而她神态高傲,装作不认识她们。她这次来并不是来拉皮条的,而是出于兴致来看赛马的,她是一个狂热的赌徒,最喜欢赛马。

“瞧!那是傻瓜拉·法卢瓦兹!”乔治突然说道。

大家都很惊讶。娜娜再也认不出她的拉·法卢瓦兹了。自从他继承了那笔遗产后,就变得非常时髦。他的脖子上系着一条折角的硬领,穿着一身浅色衣服,在他瘦削的肩膀处绷得紧紧的。他头戴无边软帽,装出一副疲倦的样子,身体摇摇晃晃,说话声音软绵绵的,满嘴是俚语行话,一句话总是只说半句,生怕多花气力。

“可是他挺有风度的嘛!”娜娜说道,已经对他着迷了。

嘉嘉和克莱莉丝把拉·法卢瓦兹叫了过去,扑到他身上拥抱他,想把他再次弄到手。但他马上把腰一扭,离开了她们,这个动作既表示了对她们的嘲弄,又表示了轻蔑。他被娜娜迷住了,他跑到她旁边,站在马车的踏脚板上;娜娜同他开玩笑,说他与嘉嘉要好。他嗫嚅着说道:

“啊!不,我同那个老太婆的关系已经断了!别再提她啦!我告诉您,您知道吗,现在我的朱丽叶是您啊……”

拉·法卢瓦兹极富表情地把手放在心口上。娜娜开怀大笑起来,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向她倾吐了爱慕之情。不过,她又接着说道:

“唉!我还有别的事情呢。您差点使我忘记我还要去下赌注……乔治,你看见那个赌注登记人了吗?就在那边,那个红脸的胖子,满头鬈发。他那副油头滑脑的样子,我倒挺喜欢的……你去叫他押……嗯?不过,押哪几匹马好呢?”

“我啊,我不是爱国者,啊!不!”拉·法卢瓦兹一字一顿地说,“我,我都押在那匹英国马上了……如果英国马赢了,那就太好了!那法国人就都滚蛋吧!”

娜娜十分反感。这时候,大家讨论起各种马的优点,拉·法卢瓦兹摆出一副很在行的样子,把它们全都当做老朽驽钝之物。韦尔迪埃男爵的杏仁奶油,凭真理和勒诺尔的名义发誓,它是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如果他们不是在训练中把它给累垮,它倒是挺有胜算的。至于科尔布勒兹马厩里的瓦勒里奥二世,它还没有准备好,而且它四月份得过绞痛病;哦,是的,他们把这件事遮掩起来,但是确有此事,他可以用荣誉担保。最后,他建议娜娜选择梅尚马厩里的幸运——那是大家公认的这一批马里最糟糕的,没人说它一句好话的一匹马。其实,幸运的体型绝佳,动作完美!那是一匹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马!

“不,”娜娜说,“我要在吕西尼昂身上押十个金路易,在布姆身上押五个金路易。”

拉·法卢瓦兹马上跳了起来:

“不行,亲爱的姑娘,布姆一点也不好!别选它!连加斯克本人也不肯赌他自己的马……至于您说的吕西尼昂——绝对不行!它没有希望!想想吧——凭拉姆和公主的名义起誓!请您再好好想想吧!不,真的!它们的腿太短了!”

他急得哽住了嗓子。菲利普指出,虽然那样,吕西尼昂可是曾经赢过飞车杯大奖赛和良种幼马初赛大奖的。但那个人又开始反驳。那能证明什么呢?什么也不能。相反,那倒给人以怀疑的理由。再说是格雷沙姆在驾驭吕西尼昂,那对它来说已经足够了:格雷沙姆是个倒霉鬼,他从来没有到达过终点标柱。

在娜娜四轮马车上的这场争论愈演愈烈,似乎从围栏的这一头传到了另一头。赌博的豪情在跑马场上被煽动起来了,喊叫的嗓门也越来越高了,使一张张面孔焕发着光彩,一条条手臂挥舞了起来,而赌注登记员各自站在马车上,一边喊着彩牌价,一边热火朝天地匆匆记下各种数字。这里的客人都只不过是下注人里的小鱼小虾而已,因为大赌注都是在骑师体重过磅处的围墙内进行的;这里只能引起下小赌注的普通客人的疯狂,他们冒着风险,押下一张张一百个苏的钞票,毫不掩饰那想要赚到几个金路易的贪心。那一天的比赛,主要战争就在精灵和吕西尼昂之间进行。那些很好辨认的英国人正在各种各样的人堆中闲逛着,看起来非常自在,像在自家的院子里一样。他们红光满面,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布拉玛——一匹属于里丁爵士的赛马,去年赢得了巴黎的大奖赛,由于那件事,法国人的心到现在还在滴血。如果今年法国再被打败,那就真是一场灾难。于是,所有的女士们都因一种民族自豪感而疯狂。旺德夫尔的马厩成为我们法国荣誉的堡垒,吕西尼昂则被大家推荐,被大家赞扬。嘉嘉、布朗时、卡罗利娜和其他人都在它身上下了注。露西·斯图华因为有她的儿子在场而没有下注,但有谣传说罗丝·米尼翁委托拉博德特为她押上两百个金路易。只有特里贡一个人,坐在她的车夫旁边,一直等到最后一分钟。她对所有的争论都保持着冷静,不置一词,侧耳倾听着渐渐升腾的喧闹声,以高贵的神态坐着,听着在那喧闹声中里反复出现的赛马名字,生动活泼的巴黎式词汇中夹杂着英国式多喉音的呼叫声,并做下记录。

“还有娜娜呢?”乔治说,“有人在她身上下注吗?”

不但没有人在她身上下注,甚至连它的名字都没被提起。旺德夫尔马厩里的这匹小马在吕西尼昂这个受到众人最高呼声的马匹的光彩下黯然失色,但是拉·法卢瓦兹摆动着胳膊,说:

“我突然有一个灵感……我要在娜娜身上押一个金路易。”

“好!那我要押两个金路易。”乔治说。

“那我押三个金路易。”菲利普添了一句。

他们越加越多,在对娜娜阿谀奉承,他们喊出一个比一个高的数字,仿佛他们在一个拍卖会上,正竞标买下娜娜似的。拉·法卢瓦兹甚至说到要在那匹马身上贴满金子。进一步讲,每个人都应该在它身上下注,他们应该去争取更多的支持者来赌娜娜。但当三个年轻人准备散开去游说时,娜娜在他们身后叫道:

“我不想跟它有任何牵扯,你们知道!我说什么也不要在这匹马身上花钱!……乔治,押十个金路易给吕西尼昂,五个金路易给瓦勒里奥二世。”

此时,他们已经出发了,她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他们在车轮之间闪转腾挪,在马头下面缩着脑袋,在整个草坪内走来走去的。一旦在某辆马车上认出某个熟人,他们就冲上前去,极力推荐娜娜。有几次,他们一旦推荐成功,就转回身来,得意地用手指打着信号,而娜娜也站在车上摇晃着阳伞,这时人群中就会爆发出一阵笑声。然而,他们并没有获得多大成功。被说动的人寥寥无几,比如说斯泰内吧,他一见娜娜就心神**漾,就大胆押了三个金路易。但是女人们干脆地全都拒绝了。“什么,明知要输为什么还要去押注?”她们说,“不,谢谢了!”再说,她们可不会急着去为那个臭婊子扬名,她利用四匹白马、车上站立的跟班和她的装腔作势在她们所有人面前都出尽了风头。嘉嘉和克莱莉丝都一脸不高兴,问拉·法卢瓦兹是不是在拿她们开涮。乔治大着胆子走到米尼翁一家的马车前面,罗丝愤愤不平地转过头去,一句话都不说。把自己的名字给一匹马用,真是不要脸到家了!米尼翁则恰恰相反,他很认真地听着乔治的游说,玩味地看着娜娜,说那个女人总是有好运气。

“怎么样了?”娜娜在年轻人去赌注登记员那儿谈了好一阵子,回到她的跟前之后问他们。

“您的赔率是四十比一了。”拉·法卢瓦兹说。

“什么?四十比一!”她惊讶地叫道,“先前还是五十比一呢……出什么事了?”

这时候拉博德特正好再次出现。跑道已被清理完毕,第一场比赛的铃声已经响起。在人群期待的喧闹声中,娜娜问他关于此次赔率突然下降的原因。但是他回答得模棱两可,只是说大概是有很多人在下注。她也只能满足于这个解释。此外,拉博德特似乎心事重重,他只是以专注的神情加上一句,说旺德夫尔会来的,如果他能抽开身的话。

第一场比赛结束了,并没有人们的关注,因为大家都沉浸在期待大奖赛的兴奋之中,这时候一片乌云不知不觉地笼罩在了跑马场的上空。几分钟之前,太阳隐没不见了,一条明晰的光线在人群上空笼上一层阴郁。大风刮了起来,紧接着暴风雨也随之而至,先是倾盆而泻,接着是瓢泼如注。人群中有片刻混乱,有人开着玩笑,有人骂骂咧咧,那些步行的人们冲到卖饮料的帆布篷下避雨。马车里,女人们双手紧握阳伞挡雨。尽力保护自己,吓呆了的跟班们则跑过去撑起了车篷。但是暴雨几乎马上就停了,太阳开始在蒙蒙细雨中明亮地照耀着。云朵在树林上空飘散时,裂开了一道蓝色的蔚蓝色天空。天空好像又微笑开来,这让女人们松了口气,笑逐颜开,马群呼哧呼哧地喷着气,浑身湿透的人们拧着自己的衣服,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照亮了闪烁着晶莹雨珠的草地。

“哦,我可怜的小路易!”娜娜说,“你湿透了吗,亲爱的?”

那个年轻女人拿出手帕,小男孩安静地让母亲把自己的手擦干。接下来,娜娜把手帕在珍珍身上擦来擦去,它比先前哆嗦得更厉害了。她自己的白缎子裙上有几滴雨水,但这没什么,她并不在意。那些鲜花在被雨水冲洗之后,别有一副华丽的光彩,她入神地嗅着其中一枝,嘴唇弄湿了,仿佛沾上了露水一般。

同时,这场大雨也使看台上蓦地挤满了人。娜娜从双筒望远镜中观看他们。距离太远了,她只能分辨出满满当当、混乱不堪的一群人,他们一排一排地叠起来,昏暗的背景被一张张浅色的人脸所形成的斑斑块块所冲淡。阳光从看台顶上的角落里射进来,照着一片坐着的人群,光亮似乎要将女士们衣裙的颜色给吸收走。但是那些被暴雨从看台下面沙地上一排排椅子上逼走的女士们让娜娜觉得尤其有趣。由于女士们是被严格禁止走进过磅处里的围墙,娜娜对里面的上流妇女说了一些尖酸刻薄的话,她认为她们的打扮既丑陋又可怕。

这时有消息说皇后已经走进了一个小小的中央看台,那是一间瑞士山区木屋样式的亭子,前面有一个宽大的阳台,还摆着红色的扶手椅。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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