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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4页)

“我记得很清楚,”萨丹回答,“我还记得你住的公寓里的大院子。那里有一个女门房,整天拿着一把扫帚……”

“那是博什大妈,她已经死了。”

“我还能想起你家的店铺……你妈妈可真胖。有一天晚上,我们正玩得高兴时,你爸爸喝得醉醺醺地进来了。上帝啊,他醉得可真厉害!”

这时,旺德夫尔插进来,打断了两位女士的回忆,试图转开话题。

“我说,亲爱的,我还想再吃些松露……今晚松露的味道可真好。我昨天在德·科尔布勒兹公爵家吃了一些,味道一点也不如这里的好吃。”

“上点松露,朱利安!”娜娜不耐烦地脱口而出。

接着,她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继续说道:

“啊!是的,爸爸总是稀里糊涂的……还有,他败得很惨!你真该尝尝这种味道!我们都跟着他倒霉,穷得叮当响!……哦,我得跟你说,我可以说是过了一段非常悲惨的日子,我没像爸爸和妈妈那样被这样的苦日子折磨死,真是奇迹。”

这一回,一直在愤愤地摆弄着刀子的米法大着胆子干涉进来。

“你们说的事情,都是听起来不愉快的。”

“嗯?什么?不愉快?”她叫道,用眼睛恨恨地瞥了他一眼,“我相信那确实是不愉快的!……我们那时候得想办法糊口呀,亲爱的……哦,我是一个老实的人,是的,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妈妈是个洗衣妇,而爸爸是个酒鬼,他就死于酗酒。哼!如果你们觉得那配不上你们,如果你们看不起我的家庭出身……”

所有的男人全都矢口否认。她到底在说什么呢?他们对她的家庭出身尊敬之极。但她还是继续说道:

“如果你们看不起我的家庭出身,那么就请离开我的房子,因为我不是那种一个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肯承认的女人……你们接受我,就必须把他们也接受,明白了吗?”

他们都按她的要求去做。他们接受她的爸爸、妈妈,接受她的过去,接受她喜欢的一切。他们盯着桌子,现在这四个男人都谦卑沉默地坐着,连大气都不敢出,而娜娜则像一个掌握着至高权力的人,用她数年前在金滴路穿的破旧鞋子将他们踩在脚下。而她还在一直说个不停,无论他们是给她钱还是给她盖一座宫殿都没用,她还是会时时回顾她过去在大街上啃土豆的时光。金钱全都是破烂,它只是为了使生意人高兴才被发明出来。最后,她的这一顿**爆发消逝在一片多愁善感的表达里,她说她渴望在一个一片祥和的环境中过着简单、直率的生活,和周围的人真诚相待。

“喂,你怎么了?”她说道,“倒香槟酒呀。你为什么像只呆头鹅似的瞪着我呀?”

在这一幕好戏里,仆人们连一丝微笑都没露出过。他们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他们的女主人越是忘乎所以地滔滔不绝,他们的样子就越发庄重。朱利安连眼皮都没眨,开始倒香槟酒。不幸的是,弗朗索瓦在轮流上水果时,把水果盘倾斜得太厉害了,导致苹果、梨,葡萄都滚到了桌子上。

“你这个笨蛋!”娜娜喊道。

男仆错上加错,开始极力解释是水果本来就没有摆好的缘故。因为佐爱刚才拿出了几个橙子,把果盘弄散了。

“那么说,佐爱是呆头鹅了!”娜娜说。

“但是,太太……”贴身女仆用委屈的口气低声喃语。

听到这儿,太太站起身来,以尖锐的嗓音,女王般的威严气势说道:

“够了!……你们全都离开房间!……我们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这个处置使她镇定了下来,她马上又恢复了和蔼亲切的样子。饭后甜点令人愉悦。先生们发现由自己动手,原来是其乐无穷的。但是,萨丹削了一个梨子,走到她的爱人背后去吃,还压着娜娜的肩头,凑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说完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她决定和娜娜分享最后一口梨,她用牙齿咬着,把它放在嘴里递过去,两个女人就互相咬着嘴唇,在亲吻中把梨吃完了。看到这里,那些先生们兴起了一阵有趣的抗议,菲利普对她们喊叫着,让她们不用把别人放在眼里,旺德夫尔则问他是否应该离开房间去回避一下。乔治此时走过去搂住萨丹的腰,把她带回了她的座位。

“你们这群傻瓜!”娜娜说道,“你们让这个可怜的小宝贝脸红了,我可怜的爱人……没关系,甜心,让他们尽情笑吧,这反正跟他们无关。”

然后她转向米法,他正带着惯有的脸色严肃地看着她们,于是她加上一句:

“你有意见吗?亲爱的?”

“不,当然没意见了。”他缓缓地点头表示同意,低声喃语。

没有人再表示抗议了。在这些有着显赫姓氏和悠久的家风传统的有教养的绅士中,这两个女人面对面地坐着,含情脉脉地对视着,泰然自若地显示着自己性别的优越,对男性表示公然的蔑视,做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众位先生们对不由得对她们拍案叫绝。

饭后,一行人上楼去小客厅喝咖啡,那里有两盏灯发出柔和的光线,照着粉红色的帷幔和涂着暗金色漆的家具以及浅黄色的小玩意儿。每到晚上的这种时刻,灯光静静地照着保险柜、铜器和彩釉陶器,照亮了那白银和象牙雕刻的手工,照出了一根精雕细凿的拐杖的发光轮廓,还照亮了一块微光闪烁的波纹绸缎。炉火从下午就开始燃烧了,正在闪烁的灰烬中熄灭。屋内非常暖和,遮着窗帘和门帘,热得人全身懒洋洋的。屋内充满了娜娜生活的痕迹:一副乱扔的手套,一块掉在地上的手帕,一本打开的书,这些随处乱放,显示出它们的主人当时正在换衣服,在富丽堂皇的环境下,娜娜身上的紫罗兰馨香和环境中的不洁不净,创造出了一种魅人的效果。至于那个与床同宽的扶手椅和与卧室一样深的长沙发,它们似乎都在引诱客人们陷入到昏昏欲睡以至于忘记那飞逝的时光的状态,陷入到阴暗的角落里来进行愉快的、欢乐的、低声细语的交谈中。

“亲爱的!亲爱的!请叫他们规矩点吧!他们又在追着我不放了!”

“喂,别惹她了!”娜娜一脸认真地说,“我不想让她不高兴,你们很清楚……至于你,我的小猫咪,你为什么总是在他们胡闹的时候跑去跟他们坐在一起呢?”

萨丹脸都气红了,她伸了伸舌头,走到梳妆室去了。梳妆室的门敞开着,透过那扇门,可以看见一只毛玻璃圆球形灯罩,里面燃着一盏煤气灯,射出的乳白色的光线把淡白色的大理石梳妆台照得更亮了。这时候,娜娜以充满魅力的女主人的身份同四个男人交谈起来。她在白天的报纸上读了一篇轰动一时的长篇小说,小说写的是一个妓女的一生。她读完以后觉得很气愤,她说故事写得很不真实,而且对这种自称是描写现实生活的**文学表示反感和愤慨。好像不管是什么内容都可以写出来似的!好像小说写出来不是要让人娱乐和消遣似的!关于书籍和戏剧这类艺术,娜娜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她希望读到描写爱情的高尚作品,所写的内容能留给她幻想的空间,并使她的灵魂也得到升华。尔后,他们的话题倏地转到震撼巴黎的骚乱上来,谈起报纸上刊登的煽风点火的文章,每天晚上都有公共集会,有人号召人们拿起武器,而散会后就出现骚乱,于是她愤怒地攻击共和党人来。这些从来不洗澡的脏汉们究竟想干什么呢?难道人们生活得还不幸福吗?难道皇上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老百姓吗?老百姓简直就是下流坯!她熟悉老百姓,她有资格评论他们;她已经忘记了刚才吃饭时她还要求人家尊重金滴路上的那些小人物阶层,而现在又以发迹女人的身份,带着厌恶和恐惧的情绪来拼命攻击自己人。恰巧就在那天下午,她在《费加罗报》上读到一篇关于一次公共集会的报道,作者描写的集会很滑稽,据说在会上有一位讲话者用的是俚语,而且有一个醉汉由于丑态百出,被人赶出了会场,她看后还觉得非常好笑。

“嘿!这群酒鬼,”娜娜带着厌恶的神情说道,“不,你们等着瞧吧,他们的共和国对大家来说,将是一场大灾难……啊!求上帝保佑我们的皇上坐稳江山,坐的时间越长越好!”

“上帝会听到你的祈祷的,亲爱的,”米法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没有问题,皇上的江山会坐得很稳。”

他很喜欢见到她发表这些正确的看法。在政治上他们两人的观点完全一致。旺德夫尔和于贡中尉也滔滔不绝地对这些“流氓”进行冷嘲热讽,说他们是一群习惯了大吵大嚷的人,可是一见到刺刀就逃之夭夭了。那天晚上,只有乔治面色苍白,怏怏不乐。

“问我吗?没有什么,我在听你们谈话。”乔治低声说道。

其实他心里很难过。吃完饭后,他就听到菲利普跟娜娜开玩笑;而现在又是菲利普,而不是自己坐在娜娜的身边。他气得胸口发胀,像要爆炸似的,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只知道他不能容忍他们两人这么亲密,一些难以启齿的丑恶想法哽在了他的喉咙里,使他感到羞耻和苦恼。他曾经讥笑萨丹,因为她先后接受了斯泰内、米法和其他人。他很恼火,一想到菲利普可能有朝一日会去抚摸娜娜,他就气得发狂。

“喂!抱抱珍宝吧。”娜娜为了安慰他,对他说道,同时把在她裙子上睡觉的小狗交给他。

于是乔治又变得快活起来,因为他抱着还带着娜娜膝盖热气的小狗,就像抱着娜娜身上的某一部分一样。

他们又谈到了旺德夫尔,前一天晚上,他在帝国俱乐部赌输了一大笔钱,米法从不赌博,听了以后大吃一惊,但是,旺德夫尔仍然笑吟吟的,甚至还暗示自己即将破产,巴黎全城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人嘛,怎样死并没有多大关系,最要紧的是要死得漂亮。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娜娜已经发觉他有些烦躁不安,嘴角上有了一条很深的皱纹,清澈深邃的目光里露出犹疑不定的神色。但他仍然保持着高傲的贵族气派和没落了的名门望族的翩翩风度。不过如今,他已经因为赌博和女人绞尽了脑汁,这种翩翩风度犹如短暂的回光返照一样。有一天晚上,他睡在娜娜的身边,对她说了一番可怕的话,她听了吓得要命:他说等他把财产挥霍殆尽的那一天,他就把自己关在马厩里,放一把火,让自己和马同归于尽。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一匹名叫吕西尼昂的马身上,他正在对它进行训练,准备让它能在巴黎赛马大会中夺取头奖。他现在就是靠这匹马才活着,他那已经动摇了的信誉也全靠这匹马来维持。每当娜娜提出需要,他都说要等到六月份,等吕西尼昂在赛马中赢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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