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吧!”她开玩笑地说,“它也可能输掉,因为它要把所有的马都淘汰了才行。”
他只用一丝神秘的微笑来作答。然后,他轻松地说:
“我想起一件事要告诉您,我冒昧地把您的名字给了我的一匹小母马,虽然它获胜的希望很小……娜娜,娜娜,这个名字真响亮,您不生气吧?”
“生气?为什么?”她说道,其实她心里很高兴。
他们的谈话一直继续着,谈到了巴黎最近要处决杀人犯,娜娜急于要去观看,这时候萨丹出现在梳妆室的门口,用央求的语气叫她过去。娜娜马上站起来,走向萨丹,丢下这几位先生不管。那几位先生都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一边抽着雪茄,一边讨论一个严肃的问题:一个患有慢性酒精中毒的杀人犯,应负多少杀人罪责?娜娜走进梳妆室,看见佐爱倒在梳妆室的一张椅子上,哭得像个泪人儿,萨丹在一旁尽力劝她,她也听不进去。
“啊!亲爱的,你来劝劝她吧,”萨丹说道,“我已经劝了她好长时间了……因为你骂她是笨蛋,她才哭的。”
“是的,太太……您骂得太重了……您骂得太重了……”佐爱抽抽噎噎地说着,又被一阵啜泣哽住了。
娜娜见此情景,心一下子软了。她说了许多好话来安慰佐爱。看着佐爱还没有平静下来,娜娜就蹲在她面前,用手搂住她的腰,做出亲热而深情的样子。
“你真是死心眼。我说笨蛋跟我说别的话一样。难道我是有意说的吗?那时我是在气头上……好了,我错了,你就消消气吧。”
“我是这么热爱太太……”佐爱嘟囔道,“我为太太干了那么多的事……”
于是娜娜拥抱并亲吻了佐爱。接着,为了表明她并没有生佐爱的气,就把一件才穿过三次的裙子送给了佐爱。她们每次发生口角都以娜娜赠送礼物而告终。佐爱用手绢揩干眼泪,把裙子搭在手臂上拿走了,走时还说厨房里也有人很不开心,朱利安和弗朗索瓦饭也吃不下,看见太太发脾气,他们都堵了胃口。太太听了又叫佐爱给他们每人捎去一个金路易,作为和解的表示。只要她身边有人愁眉苦脸,她就会很难过。
娜娜回到客厅里,平息了这场风波,她很高兴,觉得不必再为第二天的事而发愁了,这时萨丹凑到她的耳边,没完没了地跟她说着悄悄话。她向娜娜告状,并威胁说,如果这些男人再捉弄她,她就要走了。她要求娜娜今天晚上把他们统统赶走,这样就能好好教训教训他们。再说,只剩她们两个人在一起,那该多好呀!娜娜听了有点发愁,断言说这是不可能的。于是,萨丹就像一个蛮横不讲理的孩子一样对娜娜耍赖,一定要娜娜听她的话不可。
“我要这样,你听见了吧!……要么把他们赶走,要么就是我离开这里!”
说完,萨丹就回到了客厅,往窗户边的长沙发上一躺,一个人呆在那儿,像个死人一样一声不吭,只有一双大眼睛盯着娜娜,等待娜娜回答她。
这些先生们的讨论有了结果,一致反对刑法学家有关犯罪的新理论。根据这种杜撰出来的新理论,某些病理状态的犯罪就可以不负刑事责任,这样说来,世界上就没有罪犯,只有病人了。娜娜一边点头赞同先生们的结论,一边考虑着用什么办法可以把伯爵打发走。其他人马上就会走,但是伯爵一定不肯走。不出娜娜所料,菲利普刚站起来要走,乔治也马上站起来,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哥哥比他迟走。旺德夫尔又呆了几分钟,在观测风向,看看米法是否因为碰巧有什么事情而走掉,这样他就可以取而代之,后来他看见伯爵干脆不走,必然要留下来过夜,也就不再坚持了,识相地告辞了。可是,当他向门口走去时,发觉萨丹两眼直直地盯着娜娜,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感到很有趣,便走过去同她握握手。
萨丹不屑于跟他讲话。这时,只有娜娜和伯爵两人单独待在一起了,而萨丹一直注视着他俩。米法这时也不再有所顾忌,过来坐在了娜娜身边,抓起她的手指亲吻着。娜娜想找个话题岔开,就问他的女儿爱斯泰勒的身体是否好了一些。昨天晚上,伯爵还抱怨说这个孩子性格太忧郁;他在家里没有一天是愉快的,他的妻子成天不在家,他的女儿冷冰冰的,总是一声不吭。对于伯爵的这些家庭问题,娜娜总是能给出一些好主意。那天晚上,米法觉得身心轻松愉快,所以又对她诉起苦来。
“如果你把她嫁出去呢?”她突然想起了对达盖内的承诺,说道。
她马上大胆说出了达盖内的名字。伯爵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怒不可遏。这绝对不行,他听过娜娜对他讲的那些关于达盖内的情况以后,他就决定永远也不会把女儿嫁给达盖内。
她装出惊讶的样子,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说道:
“啊!你吃醋啦,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你冷静地想一想。当时是因为他对你说了我的坏话,我气坏了,就在气头上说出了那些话……今天,我感到很抱歉。”
她从伯爵的肩上看过去,目光正好与萨丹的目光相遇。她感到心里一慌,立即松开他,一本正经地正色说道:
“我的朋友,这门亲事一定要结成,我不想妨碍你女儿的幸福。这个青年很好,你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好女婿了。”
接着,她就大谈特谈达盖内的优点。伯爵重新抓住她的手,他不再说不行了,他说要再考虑一下,以后再谈这事。然后他就提出要上床睡觉,娜娜压低了嗓门,对他说了一些理由,不能奉陪,她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如果他真的有点爱她,就不应该强求。然而,他很固执,坚决不肯走,她就有点软下来了,但是这时她又遇到了萨丹的目光,于是,她的态度又强硬起来。不行,这是绝对不行的。伯爵异常激动,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站起来,找他的帽子,然而,他刚走到门口,就忽然摸到了口袋里的首饰匣子,才想起来那条蓝宝石项链。他原来打算把它藏在被子里面,等她第一个上床后,一伸腿就可以碰到项链,这是一种大孩子似的让对方惊讶的送礼物方法。他从吃晚饭时就一直在想这个方法。现在他这样被打发走,心里闷闷不乐,就生硬地把首饰匣子交给了她。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道,“瞧!这是蓝宝石……啊!真的,就是这条项链。你是多么讨人喜欢啊!……喂,亲爱的,你相信就是我看见的那一条吗?把它摆在橱窗里,会更好看吧。”
“瞧他走在人行道上的那副样子!”
两个女人在窗帘的遮掩下,把胳膊肘支在铁栏杆上。一点钟敲响了。维里埃大街上十分寂静,空****的,在这三月的潮湿的夜色中,两排煤气街灯一直延伸到远处,一阵阵狂风夹着暴雨扑打在煤气灯上。一块块空地看上去犹如一个个黑魆魆的洞穴,正在施工建筑中的大厦的脚手架耸立在漆黑的夜空中。米法弓着圆圆的脊背,沿着潮湿的人行道走着,他穿过巴黎103这片新开辟的冰冷而空旷的平地,向前走去,连他的身影仿佛都充满忧伤。她俩见他那副狼狈相,失声大笑起来。这时娜娜用一句话叫萨丹住了口:
“注意,警察来了!”
于是她们马上压低了笑声,心里隐约感到了恐惧,注视着马路对面迈着整齐步伐走过来的两个黑影。娜娜现在虽然过着豪华的生活,像女王一样受人尊敬,但是对警察还是怕得要命,不喜欢听人谈起警察,就像不喜欢听人谈起死亡一样。这时,有一个警察抬头瞧了瞧她的公馆,她心里就发慌。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会怎样看待她。如果他们听见她们在深夜这个时分这样狂笑,他们就很可能把她们当成妓女。萨丹把身子紧紧地贴在娜娜身上,微微打着寒战。然而,她们仍然呆在窗口,被一盏渐渐靠近她们的灯笼吸引住了,那盏灯光在马路旁的一片片水洼中摇晃着前进。原来是一个捡破烂的老妪在阴沟中捡东西。萨丹认出她来了。
“哎哟,”萨丹说,“原来是波玛蕾王后104,她总是围着一条柳条开司米围巾。”
这时,一阵风夹着毛毛细雨,吹打在她们脸上,萨丹向娜娜讲述了波玛蕾王后的故事。哦,过去她是一个美丽无比的妓女,她的花容月貌,整个巴黎无人不夸;她富有魅力,又有胆量,男人们都像牲口一样听她使唤,许多大人物还曾在她的楼梯上哭泣过呢!如今她专门酗酒,和她同区的女人们为了逗趣,总是灌她喝苦艾酒;她酒后走在街上,顽童们都跟在她后边向她扔石块。总之,她真的是一落千丈,一个王后跌到粪堆里了!娜娜听着听着,浑身都凉了。
“我让你看看。”萨丹说。
她像男人那样吹了一下口哨。那个捡破烂的女人正好走到了窗户下面,就抬起头向上看,在她手中那盏灯笼微弱昏黄的光线下,她被看得很清楚。她浑身衣衫褴褛,颈上的围巾已经破成了碎片,面色发青,脸上布满了长条的伤痕,牙齿全都脱落了,下巴活像一个空洞,两只眼睛红红的,还有伤痕。娜娜面对这个沉溺于酒的老妓女,看着她这副可怕的面容,突然产生了一个回忆,在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了夏蒙古堡的形象,仿佛看见了伊尔玛·当格拉尔这个年高德劭的妓女,正踏在她的古堡的台阶上,全村居民都俯伏在她的脚下向她敬礼。萨丹又吹起了口哨,嘲笑那个没有看见她的老妪。
警察踱着方步的声音又回来了。她们赶紧关上窗户。娜娜转回头,她头发全湿了,冷得直打哆嗦,猛一看到客厅内的景象,她吓了一跳,仿佛她已经忘了这是哪里,走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屋内的空气是如此温暖,如此芳香,让她感觉到一阵意外的惊喜。这里充满了不可胜数的财富,摆放着古董家具,金色丝帐,象牙和青铜器等等,全堆在玫瑰色的灯光下;在寂静的整间屋子中,一种极度奢华的富足感升腾起来——肃穆的候见室内的奢华,舒适宽敞的饭厅内的奢华,宽大安静的楼梯的奢华,柔软的地毯和坐椅的奢华。她突然感觉到本性的膨胀,这种本性具有控制和享受的渴望,具有拥有一切以便毁灭一切的欲望,都突然加强了。她以前从没有对自己的女性威力认识得如此深刻。她缓缓地凝视着四周,以庄严的、理智的口吻评价道:
“啊,不说别的,一个人趁着年轻时多享受一些还是很正确的!”
但是,萨丹早已在卧室的熊皮上打着滚儿,她叫唤着:
“快来呀!快来呀!”
娜娜来到梳妆室里脱掉衣服。为了让动作快一点,她用双手一把解开那厚厚一团的金发,开始在银盆上摇动着,于是,一大堆长长的发夹落在闪闪发光的金属盘子上,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