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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3页)

“那热拉尔迪娜在那一幕里做了什么?”娜娜打断了他。

“热拉尔迪娜?”博尔德纳夫有点尴尬地重复道,“她会出场,只是时间不是很长,但是非常精彩……这简直就是为你打造的,我向你保证!你会签约吗?”

她直直地盯着他,最后回答道:

“待会儿再说吧。”

于是她就回到了拉博德特身边,他正在楼梯上等她。这时,剧院里的每个人都认出了她,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看到她回来,普律利埃尔感到很震惊,而克莱莉丝则对那个角色忧心忡忡。至于方堂,他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嘴里说着,诬蔑一个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是很不得体的。然而,在他的心里,他昔日的爱已经变成了如今的恨,他的心中怀着对她的强烈憎恶之情,这憎恶来自于他那可怕的怪癖和性格,这些都使他厌倦了她对自己的深情,她的美貌以及他们共同的同居生活。

这时,拉博德特再次出现了,向伯爵走去,从娜娜出现后就疑窦丛生德罗丝·米尼翁,突然意识到了正在发生什么事。尽管和米法相处让她无聊得要哭,但是一想到要被这样甩掉,她就无法忍受。平时这一类事情,她在丈夫面前都会保持沉默,但是这次她打破了沉默,愤怒地说: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吧?……上帝呀,如果她再玩一次斯泰内那样的把戏,我就要把她的眼珠子给挖出来!”

米尼翁镇静且高傲地耸了耸肩,一副明察秋毫的神情。

“闭嘴,”他低声说,“拜托请闭上你的臭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完全知道应该怎么办。他已经将伯爵的钱榨干了,而且他也预感到,只要娜娜勾一勾手指头,伯爵就会躺下来让她像踩地毯一样从他身上踩过去。想和那样的**爱恋较劲,是毫无胜算的希望的。他知道男人们都是什么德行。因此,他现在并不想去试图挽回局面,而是想着如何审时度势,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他必须要等待时机——他也正在等待时机。

“罗丝,该你上台了!”博尔德纳夫叫道,“他们又开始重演第二幕了。”

“你去吧,”米尼翁说,“把事情都交给我来办。”

接着,虽然还有这些事情烦扰,米尼翁又有了开玩笑的心情。他过去用讽刺的语气对福什里的戏剧表示了祝贺,这让他自己觉得非常有趣。这是一部很有力度的作品。不过,为什么他的贵夫人要这么受人尊敬呢?这不符合事实!说着,他又嬉皮笑脸地问德·博里瓦热公爵,那个玩弄热拉尔迪娜的老色鬼是以谁为原型描绘的?福什里微微笑了笑,一点也不生气。但是博尔德纳夫对米法的方向瞄了一眼,脸上怒冲冲的,这让米尼翁见了吃了一惊,赶紧又严肃起来。

“看在上帝的分上,让我们开始吧!”经理又开始扯开嗓子叫喊,“快一点儿,巴里约!……什么,博斯克不在这里?该死的,他以为他是谁?”

然而,博斯克慢慢腾腾地走过来了,排练再次开始,这时,拉博德特正带着伯爵离开。伯爵一想到将再见到娜娜,就激动得全身发抖。在他们断绝关系之后,他就感到心里忽然空空的,整天无所事事,他以为自己是受不了生活习惯的突然改变,就任由自己被带到罗丝家里。他每天都浑浑噩噩,心头一片茫然地生活着,他试图忘掉一切,并克制自己不去寻找娜娜,同时,他也避免质问伯爵夫人关于她**的事。对他来说,他要用自己尊贵的出身来帮助自己遗忘这件事。但是某种神秘的内在力量在他的身体里涌动,使娜娜又慢慢地征服了他,首先是通过他对她的思念,接着是对她肉体的渴望,最后是对她产生了一种近乎父爱般的席卷而来的柔情。他对他们最后一次的决裂已渐渐忘记了,他的眼中再也看不到方堂,耳中再也听不到娜娜赶他出去的话语,还有拿他妻子的通奸行为来对他进行的奚落。这些事早已像说的话一样随风消逝了,而在他心底却仍有一处刺痛,这种痛苦越来越强烈,几乎使他窒息。他曾产生过幼稚的想法:他因为往事谴责自己,对自己说,如果他是真的爱她,她就不会背叛他了。他的痛苦使他越来越无法忍受,他觉得自己不幸到了极点。他的感觉就像是旧伤复发,不过以前的盲目欲望已经一去不返,他可以接受一切,但对于那个女人,他却怀有一种猜忌的**,渴望独自占有她,占有她的发丝,占有她的嘴唇,占有她的身体的这种想法在他脑中萦绕不去。他只要一想起她的声音,四肢就感到一阵战栗,他对她的渴望,就像一个怀着贪婪欲望的吝啬鬼,包含无限的柔情。而这爱情纠缠得他如此痛苦,所以在拉博德特对他提出见面和解的提议时,他竟然抑制不住地跑上去拥抱了他。而下一刻,他就因为自己这种荒诞不经的行为,竟发生在了和他这种地位相同的人面前而感到羞愧,但拉博德特懂得如何应付各种场面,他的举动十分有分寸。在他把伯爵送到楼梯下时,更加证明了这一点,他只是口气随意地说了这么几句话:

“三楼右手边的走廊,门是开着的。”

米法独自一人待在这幢建筑的僻静角落里。从演员休息室经过时,他从打开的门往里瞥了一眼,注意到这间大屋子破败不堪,在大白天里,它看起来被糟蹋和损坏得一塌糊涂。但从黑暗、混乱的舞台出来之后,令他最为惊讶的,是楼梯间里的清爽明亮和安静从容。他从前在一个晚上,看到这里弥漫着煤气灯的烟雾,散场的女人们从一层楼跑到另一层楼,脚步像马蹄般发出咚咚咚的响声。现在,他可以察觉到各个化妆室里都是空的,走廊里也空空****;一个人影都没有,一点声音都听不到,而此时,只有十一月的苍冷阳光,从与楼梯相齐的方形窗子中铺洒进来,在自上而下的死寂中投下一大片黄色的光线,光线中尽是飞舞的灰尘。他对这片寂静非常满意,慢慢地爬上楼梯,一边走一边努力地使自己恢复常态;他的心在狂乱地跳着,他害怕自己会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叹息不止,又泪流满面。于是,在二层楼的楼梯口上,他倚着墙,确信没人看见自己。他用手帕紧紧地捂着嘴巴,盯着歪歪斜斜的台阶,盯着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发亮的铁栏杆,以及墙上剥落的石灰面——实际上,这里就像一间妓院,放眼望去尽是肮脏之处。破败的景象在苍冷的下午时光里被无情地暴露出来,这里的妓女们正在沉睡。走到三楼时,他不得不从一只红色的大猫98身上跨过去,它正在一级台阶上蜷着身子趴着。它的眼睛半睁半闭,一直在孤单地看守剧院,每天晚上,女人们留下来的气味都在这里沉淀和冷却,这只猫就在这种味道中昏昏欲睡。

确实,在走廊的右边,有一扇化妆室的门是开着的。娜娜在里面等待着。小马蒂尔德,一个邋里邋遢年轻女演员,把自己的化妆室弄得脏兮兮的,到处都是残缺破损的瓶瓶罐罐,梳妆台上油腻腻的,一把椅子上沾有红渍,仿佛有人在垫子上流了血。糊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的墙纸,从上至下都是肥皂水溅上去的斑斑点点,一股熏衣草香水变酸的味道实在让人忍受,臭不可闻,娜娜打开了窗户,把胳膊肘支在了窗台上一会儿,呼吸着新鲜空气,她伸出脖子去看布龙夫人,听到布龙太太在阴暗的院子中拿着扫帚不停地扫着狭小的庭院里那发霉的青色石板上的声音。在百叶窗附近挂着一只鸟笼,笼子里的金丝雀正在发出刺耳的鸣啭。从相邻的大街小巷上传来的马车声音几乎遥不可闻,在这里,只有催人入睡的大片阳光,清静地如同在村镇一样。抬眼望去,可以看见胡同里矮小的建筑物和一些店铺闪闪发亮的玻璃顶棚,再往远处一点,正对着她的是维维安尼街的高大房舍,这些房舍背对着她,巍然耸立着,像是空无一人似的。房子的每一层都有露台,在其中一个露台上,一家照相店安装了一个巨大的蓝色玻璃的摄影棚。这一切都让人感觉愉快,娜娜正沉浸在这景色之中,忽然觉得有人在敲门。她转过头喊了一声:

“进来。”

看到进来的是伯爵,她就关上了窗户。房间里并不暖和,而且也没必要让那个喜欢打听的布龙太太听到他们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一会儿时间,他们两个人都站着不动,只是严肃地盯着对方。接着,娜娜看伯爵一直在她面前僵直地站着,激动不已的样子,她就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

“好呀,你又来了,你这个大傻瓜!”

他实在是太激动了,仿佛变得不知所措。他称娜娜为夫人,并且说对于自己能够再见到她,深感荣幸。娜娜为了使自己的心愿尽快落实,就改用更亲热的言辞和他说话。

“行了,放下你的架子吧!你想见我,不是吗?那我们可不能像木头人一样站着,像一对陶瓷小狗一样看着对方……我们两人都有错——但我是随时都可以原谅你的!”

于是娜娜说最好不要再提那件事了,伯爵也不住地点头赞成。他稍微镇静了些,但是即使嘴边有千言万语想要奔涌而出,他还是找不到什么可说的。娜娜对他的冷淡态度很惊讶,决定使出浑身解数来:

“算了,”她嫣然一笑,接着说,“你是个聪明人。既然我们现在已经和好了,那就握握手,以后做好朋友吧。”

“什么!好朋友?”他低声喃喃地说,忽然不再那么平静了。

“是的,这听起来可能有些滑稽,但我必须尊敬你,而且也想让你对我有个好印象。现在我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以后我们再见面,至少不会像一对傻瓜一样互相望着了。”

他抬起手,像是要打断她的话。

“让我说完……世界上没有——没有一个男人,你听到了吗?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指责我作过卑鄙的勾当。你却是第一个,那令我苦恼……每个人都重视自己的荣誉的,你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激动地叫道,“你坐下来听我说。”

仿佛怕看见她离开,他把她推到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接着,他越发生气地走来走去。这间小小的化妆室里温暖舒适,充满了阳光,没有任何外界的声音来打扰这里的愉快和平静的气氛。在谈话的停顿中,除了远处响起的像笛声一样的金丝雀的鸣啾,就再也听不到什么了。

“听着,”他说,在她的面前站定,“我到这里是来带你回去的……是的,我想和你重新开始……你是非常清楚这一点的,那又为什么那样对我说话呢?……回答我。你愿意吗?”

她低着头,撕扯着椅子上红色的垫子,这垫子仿佛正在她的身下流着血。看见他这么着急,她并更加不忙于回答了。但她最后还是抬起了脸,脸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在那双迷人的眼眸里,她成功地注上了悲哀的神色。

“哦,不可能,亲爱的。我永远不会再跟你亲近了。”

“为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一丝难以形容的难过表情掠过他的脸庞。

“为什么?该死的,就因为……那不可能,不会有别的原因。我不想这样子。”

他大着胆子盯了她几秒钟,接着他的腿就软了下来,他屈膝瘫倒在了地板上。她只是以不耐烦的口吻说道:

“哦,别像一个孩子似的!”

但是太晚了。他已经倒在她的脚下,用胳膊搂着她的腰,紧紧地抱着她,脸使劲儿地贴着她的膝盖上。那样他就能感觉到她的气息,透过她薄薄的衣衫感觉到她柔软的四肢,一阵**袭过他的身体,他开始焦躁地颤抖着,同时像发病似的发狂地把脸贴在她的大腿上来回摩挲,仿佛是想把自己挤进她的身体里去。那张破旧的椅子吱呀作响,在低矮的天花板下面,在陈腐的香水刺鼻的空气里,一阵肉欲的压抑刺激得他啜泣起来。

“好了,接下来还能怎么样?”娜娜问,让他为所欲为,“这一切不能给你带来一点帮助,因为这是不行的。天呀,你可真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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