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会。他一定会找个借口,与米尼翁一起出现……他一来,你就马上去马蒂尔德的化妆室里去,我会把他带过去见你。”
他们在说米法伯爵。这是拉博德特的主意,让他们在一个中立的地点会面。他曾和博尔德纳夫进行了一场严肃的交谈,博尔德纳夫的生意因为接连遭到两次失败,正处于极端困难的境地。所以,博尔德纳夫很乐意出借剧院,并且他还答应给娜娜一个角色,因为他急于讨好伯爵,希望从他那里借到一笔钱。
“那么这个热拉尔迪娜的角色,你觉得怎么样?”拉博德特继续问。
但是娜娜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回答。从剧本中她了解到,在第一幕戏中,剧作家写到德·博里瓦热公爵是如何背叛了他的妻子,和金发女郎热拉尔迪娜,一个歌剧明星通奸,之后的第二幕里,公爵夫人埃莱娜趁机混到了那个女演员的家里参加化妆舞会,她一心想知道是什么魔力使那种**赢得了她们丈夫的倾慕,并且使他们欲罢不能。带领她进去的,是她的一个表兄,英俊的奥斯卡·德圣菲尔曼,因为他想趁机引诱她,使她堕落。她受的第一堂课,就是听到了热拉尔迪娜对公爵粗鲁地破口大骂,而他则逆来顺受,兴致勃勃地听她像个下等人一样泼辣地叫骂,这令公爵夫人感慨道:“这么说来,我们应该用这种方式对男人们说话才对呀!”而这实际上是热拉尔迪娜在这一幕中唯一一次出场。至于公爵夫人,她很快就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太重而受到了惩罚,因为一个老色鬼,德·塔迪沃男爵,把她当成了一个交际花,开始热烈地追求她,此时,在房间的另一边,公爵和热拉尔迪娜在一张沙发椅上搂搂抱抱,达成了和解。由于在排练时,热拉尔迪娜这个角色还无人担当,科萨尔老头就站起来代读台词,此外,他还亲自倒在了博斯克的怀抱中尽情发挥。这场戏排练地拖拖拉拉,十分乏味,这时,福什里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一直忍着,但是现在,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经了。
“不是那样的!”他叫道。
演员们都停下来,他们的手臂有气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而方堂则把鼻子一扭,哼了一声,不耐烦地问:
“你是什么意思?怎么不是那样的?”
“没有一个人演得对!你们全都错得一塌糊涂!”福什里接着说,并且狂乱地打着手势,在地板上走来走去,他开始亲自表演那个场景。
“你,方堂——你得记住塔迪沃是非常激动的。你必须这样俯下身子抓住公爵夫人……然后,罗丝,你这时得灵巧地躲开,像这样,但是不要太早了——就在你听到接吻的声音时……”
解释得正不亦乐乎时,他突然停下,对科萨尔喊道:
“热拉尔迪娜,现在来亲一下……大点声,要让我们每个人都能听得到!”
科萨尔转向博斯克,双唇啪地一响。
“好!这才是接吻,”福什里高兴地说,“再来一次……你看见了吗,罗丝,这样我才能有时间移动,然后我就低声喊了一句,像这样:‘哦!她亲了他!’但是要想配合好,塔迪沃还得上场……听到了吗,方堂?你还得上场……好的,全体再试着演练一遍吧。”
演员们又从头到尾演练了一遍,但方堂演得不情不愿的,诚心使坏,使排练彻底失败了。福什里不得不再重复解释两遍,而且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卖力地亲自示范表演。演员们带着嫌恶的神情听他说戏,有时互相迅速地对视了一眼,仿佛他是在要求他们倒立行走一样,然后就勉为其难地再试一遍那一个场景,但尝试一结束,他们就呆若木鸡地停下来,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表情僵滞。
“算了,我认输了,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这样演。”方堂最后用傲慢无礼的口气说道。
博尔德纳夫始终没有说话。他缩在椅子里面,在煤气灯的昏暗的灯光照射下,除了他拉到眼睛上的帽子和从手里松开横放在肚子上的手杖外,看不见他的人。那模样会让谁都以为他睡着了,但是,他突然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这很不像话,老兄。”他平静对福什里说。
“你是什么意思,不像话?”这位剧作家叫道,脸一下子白了。“你自己才不像话呢,亲爱的!”
博尔德纳夫立即就恼火了。他不停地重复着“不像话”这个词,而且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一些更强烈的措辞,最后说出了“低能”和“痴呆”这两个词。观众们会喝倒彩,把他们嘘下台的,这幕剧要是这样演下去会没完没了的。这些侮辱之词在每次新剧排练时都会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出现,因此虽然让福什里气哼哼的,但却并没有真正的伤害到他,不过这时他也火了,骂对方残忍,是个畜生。博尔德纳夫爆发了。他挥舞着手杖,像一头公牛一样喘着粗气,大叫道:
“该死的!闭上你的臭嘴!……你浪费了我们一刻钟时间,却只说出来一大堆废话……是的,一大堆废话。一点都不正确,而且缺乏常识!事情比这简单多了!你,方堂,你不要动。你,罗丝,你稍微动一下,就那样,不要再继续了,然后你走到舞台前面来……现在,照这样做一定会有所改善,亲一下,科萨尔。”
结果是又引起了一片混乱,这一次排练得并不比先前好多少。这回换博尔德纳夫亲自出来,姿态笨拙地模仿各个角色了,福什里则对他嗤之以鼻,心怀同情地耸了耸肩。接着方堂也插进来一脚,连博斯克也大着胆子提出了建议。罗丝被弄得疲惫不堪,最后坐到了那个表示门的椅子上。没人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而西蒙娜又来添乱了。她上来得过早,以为听到了暗示她上台的台词尾白,就跑了进来,陷入了一团混乱中间。这使博尔德纳夫更加怒不可遏,他把手杖抡了一个大圈,然后在她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记。他经常这样,先和女演员睡觉,然后在排练时打她们。西蒙娜跑走了,他还在后面愤怒地叫喊:
“长点记性!上帝作证,如果谁再来惹我,我马上就关闭剧院!”
福什里刚刚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做出要离开剧院的样子,但当他见到博尔德纳夫汗如雨下地坐了下来时,就又回到了舞台前部,也在另一张扶手椅上坐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就这样肩并肩,一动也不动地坐着,黑漆漆的剧院里一片压抑的沉静。演员们等了大约两分钟。他们全都觉得筋疲力尽,沮丧不已,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艰巨的任务。
“嗯,继续排练吧。”博尔德纳夫最后说道,相当镇静,说话的语调也和平时一样。
“是的,继续吧,”福什里重复道,“我们明天再把那一场戏调整一下。”
说完那句话,他们又往椅子上一躺,舒展着身体,排练则继续没头没脑,不痛不痒地进行着。在经理和剧作家吵架时,方堂和其他人都悠然自得地坐在舞台后面的凳子和花园的椅子上,他们在那里哈哈大笑,发着牢骚,说着刻薄话。但当西蒙娜回来,并且还在对自己的被打感到愤愤不平、哽咽着抽泣时,他们就突然严肃起来,并且宣称如果换了是他们,他们就会扼死那头畜生。她擦干了眼泪,点了点头。他们之间已经全完了,她一定要甩了他,尤其是斯泰昨天刚提出要好好地捧她。克莱莉丝听到这话不由惊讶万分,因为这位银行家已经完蛋了;但是普律利埃尔却开始哈哈大笑起来,提醒他们那个该死的犹太人诡计多端,他以前就利用罗丝混在一起做幌子,目的就是把朗德盐场的股票在证券交易所上市。此时他又采取了一项新行动,要在博斯普鲁斯海峡97底下铺设海底隧道。西蒙娜入迷地听着。至于克莱莉丝,在过去一个星期里,她一想到拉·法卢瓦兹那个小畜生,那个被她推到嘉嘉柔弱的怀抱中,现在却要继承一个富有的伯父大笔遗产的人时,她就怒气升腾!那本应该是她的运气,看来她没有什么指望了,永远只能给别人开路。而现在博尔德纳夫那个坏家伙,只让她演一个可怕的小角色,只有微不足道的五十行台词,好像她不配出演热拉尔迪娜似的!她做梦都渴望那个角色,心存侥幸,希望娜娜能拒绝扮演。
“那么,我呢?”普律利埃尔苦涩地说,“我的台词还不到两百行。我本想放弃那个角色……让我演圣菲尔曼那个家伙真是让人倒胃口,那是一个写得很失败的角色。你们看看,这部剧作的文风像什么话!它一定会失败的,你们可以相信这一点!”
但就在那时,一直和巴里约老头聊天的西蒙娜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她说:
“说到娜娜,她就在剧院里。”
“在哪里?”克莱莉丝急切地问,并站起来四下张望。
这个消息马上传播了开来,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排练暂时中断了。但是博尔德纳夫从静止的状态中苏醒了过来,叫道:
“发生了什么事?继续排练,把这一幕演完再说,那边安静点,真是让人受不了!”
娜娜还在底层的包厢里观摩着排练。有两次,拉博德特极力想和她说话,但是她都不耐烦地用胳膊肘推了推他,让他别做声。第二幕戏快结束时,有两个人影出现在了剧院的另一端。在他们蹑手蹑脚,尽量不出一点声音地走过来时,娜娜认出了他们是米尼翁和米法伯爵。他们走过来和博尔德纳夫默默地握了握手。
“啊,他们来了。”她松了口气,低声说道。
罗丝·米尼翁念完这一幕的最后几行台词。接着博尔德纳夫说他们在开始排第三幕以前,他们得把第二幕再排一遍,说完他就丢下了排练,十分夸张地去问候伯爵,而福什里则假装被演员们团团围住,心思完全在这出剧上面,不能脱身一样。米尼翁抄着双手站着,轻声地吹着口哨,盯着他的老婆,而罗丝看起来好像非常紧张。
“喂,我们上楼去吧?”拉博德特问娜娜,“我把你安置在化妆室以后,就回来把他带过去。”
娜娜马上离开了包厢。她不得得在正厅外的走廊上摸索着前进,但是必须要从黑暗的通道中走过,而博尔德纳夫早已猜出她在那里,便在走廊的尽头拦住了她,那是一条狭长的过道,里面的煤气灯一天到晚烧个不停。他希望能在那里逼她拿定主意,于是开始将交际花的角色吹得天花乱坠。
“好角色,嗯?多么性感的角色啊!它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来参加明天的排练吧。”
娜娜还是不回答。她想知道第三幕是什么内容。
“啊,第三幕很精彩!……公爵夫人在自己家里装起了**的模样,使德·博里瓦热公爵看了非常厌恶,但那促使他改邪归正了。然后塔迪沃有一场很有意思的戏,他来访时还以为自己到了在一个歌剧院的舞女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