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虽然已经挨了一记耳光,但她还是说了一遍,于是他立刻朝她扑过去,对着她拳打脚踢。不到一会儿,他已经把她打得那样厉害,娜娜最后只好像往常一样,脱光了衣服,哭着爬上床睡觉了。方堂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他正要上床睡觉时,发现了桌子上放着由他代写给乔治的那封回信。于是,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把身子转向床边,用威胁的口吻说:
娜娜本来在抽抽噎噎,这时只好屏住了呼吸,轻声地啜泣着。他上床之后,她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再也受不了了,便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哭个不停。他们的打斗最后总是这样收场的,因为一想到要失去他,她就怕得浑身发抖,因此尽管挨打,她还是不顾一切,没出息地想要确定他是属于她的。他不屑一顾地将她推开了两次,但是这个女人眼泪汪汪,像一头忠心耿耿的畜生一样哀求着他,她温暖的拥抱终于挑起了他的欲望。他装出宽宏大量的样子,屈尊让她为所欲为,但却没有放低姿态去对她进行进一步的垂顾;他只是让自己被她爱抚,被迫与她缠绵,好像要得到他的谅解是值得去花大力气的一样。然后,他又焦虑地想到,娜娜也许是在装模作样,目的是想再把钱箱的钥匙给拿回去。他觉得有必要重申一下他的决定,这时蜡烛早已经被吹灭了。
“你知道,姑娘,我是说话算数的。我要保管那笔钱。”
娜娜已经用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昏昏入睡了,她做了一个稍嫌没骨气的回答。
“别担心……我会为了我们两个人工作的。”
但是从那一晚以后,他们的同居生活变得越来越难以维系下去。整个星期以来,巴掌声就从头到尾都没断过,像是闹钟的滴答声一样,成为他们生活中的家常便饭。对于挨打,娜娜已经习惯了,而且她的身体竟然变得像上好的布料一样柔软听话。她的皮肤越来越细嫩,白里透着红,摸起来是那么光滑,看起来是那么动人,她也因此比以前出落得更漂亮了。结果普律利埃尔开始发疯似的纠缠她,他总是在方堂外出的时候来看她,一进门就把她挤到角落里想要亲吻她。但是她总是挣脱开,而且怒火中烧,羞红了脸;她认为他很讨厌,竟然来欺负自己朋友的情人。普律利埃尔则会做出发怒的样子,开始冷冷地嘲笑她。她一定是疯了!她怎么能跟那样一个丑鬼在一起生活呢?的确,方堂有一个扭来扭去的大鼻子,无疑就是一个丑鬼。她怎么能忍受一个经常殴打她,又占她便宜的丑八怪呢?
“也许你说得对,但我就是爱这样的他。”她有一天回答道,十分平静,像一个承认了有怪异口味的人那样态度镇定。
博斯克乐得尽量与他们在一起吃晚饭。他在普律利埃尔背后耸了耸肩——普律利埃尔固然是一个美男子,但其他方面也就没有什么优点了。他有好几次当场看到他们两口子吵架,每次都是在吃饭后甜点的时候,方堂给娜娜一巴掌的时候,他都会继续津津有味地嚼着他的食物,因为他认为这种事是很正常的。为了对这顿招待他的晚餐表示感谢,他甚至总是对他们的幸福报以羡慕至极的态度。他自称自己是一个哲学家,无视一切身外之物,甚至是名誉。有时候,在餐桌被清理过后,普律利埃尔和方堂都懒洋洋地躺在椅子里,拿出演戏时的姿态和腔调,开始回忆他们昔日在舞台上的辉煌,直到凌晨两点钟,还在手舞足蹈地讲述。但是博斯克却会坐在一边沉思,一声不吭地喝着一瓶白兰地酒,偶尔轻蔑地哼一声。当年的大明星塔尔马92留下什么了吗?什么也没有留下。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就应该把那个可怜的家伙丢到一边,而不是废话连篇地谈论他。
“亲爱的姑娘,只要是有女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巴掌,我想这是拿破仑说过的话……去用盐水洗澡吧。盐水对治愈这些小伤小痛正管用。算了吧,你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淤痕,但只要骨头还没被打断,就不要抱怨了……我今天是不请自来,来吃晚饭的,你知道——我看到了一只羊腿。”
但是勒拉夫人并不这么看。每次娜娜给她看自己洁白的皮肤上新添的瘀痕时,她都会愤怒地大叫起来。事情不能这样下去,那个男人会害死她的侄女的。事实上,方堂已经对勒拉夫人下了逐客令,他说他不想在自己的地盘里再见到她,于是从那天以后,如果他回到家而恰好她也在的话,她只得从厨房溜走,这让她觉得深受侮辱。因此她从没停止过对那头野兽的诅咒。她指责他缺乏教养,说得时候,她的神态就像一个备受别人尊敬,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士一样,紧紧地抿着唇。
“啊,你立马就能看出来,”她总是告诉娜娜,“他一点礼貌都不懂。他的母亲一定是一个粗人。不,别不承认——这是明摆着的事!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才这么说的,虽然一个人到了我这个年纪,是应该被人尊敬的……但是你——你怎么能受得了他如此粗鲁无礼的举止呢?因为,不是我自夸,我总是教你如何言行恭敬、举止文雅,而你在家里总是可以得到最好的建议。在我们家族里,我们都是教养良好的人,不是吗?”
娜娜一直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听着。
“那么,”她姑妈继续说,“到现在为止,你认识得都是完美的绅士……其实,佐爱和我昨晚刚好在我家里就谈了这个话题。她和我一样理解不了。‘怎么搞得,’她说,‘夫人早已习惯了对那位绅士,那位对她唯命是从的伯爵先生随意控制,想捏圆就捏圆,想拍扁就拍扁,我现在偷偷地告诉你,因为他已经是完完全全疯狂地迷恋上了她。现在夫人怎么会任自己被那个小丑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呢?’我告诉她,女人有时候是能够忍受殴打的,但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他那粗鲁无礼的行为……总之,我认为他没有一点可取之处。我甚至不会把他的照片挂在我的屋里!那种人会毁了你,是的,毁了你,乖乖,男人多得是——有钱的,还有在政府里做事的,你都不看一眼,却任那个畜生奴役你……啊,好了,我作为姑妈,不应该对你说这些。但是,下次他若要是再对你拳打脚踢,我就要用你那种大咧咧地口气说‘先生,你以为你是谁?’来骂他。只要你摆出大模大样的架势,就能阻止那头野兽的。”
“啊,姑妈,我爱他。”’
这件事情背后的实情是,看到她的侄女这么困难,总是要费很大力气才能送来二十个苏,来支付小路易的寄宿学校学费和住宿费时,勒拉夫人开始着急了。当然,她愿意做出一点牺牲,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继续照顾小路易,慢慢等待娜娜时来运转的日子,但是一想到方堂阻止她和孩子,还有孩子的母亲在金钱的海洋里遨游,她就很生气,甚至开始否认爱情的存在。于是她最后对娜娜说出以下这样严峻的话:
“现在,听着,如果有朝一日他要扒了你的皮,你就来敲我的门,我会敞开大门欢迎你的。”
很快,金钱就成了娜娜最大的问题。方堂拿走了那七千法郎,这些钱肯定是被他藏在安全的地方了,但她从来不敢去问他一句,因为,在这个被勒拉夫人称为畜生的人面前,她是不敢开口冒犯他的。她害怕让他觉得她是为了他的钱才跟他在一起的。当然,他曾答应承担一些家用的开销,开头的一段日子,他每天早上给她三个法郎,但他坚持钱要花的到位。用这三个法郎,他就什么都想享受到——牛油、肉和时令蔬菜水果——如果她大着胆子提出反对,或者暗示说,花三个法郎不能把整个市场都买下来,他就会大发雷霆,骂她是一个没用的东西,铺张浪费的女人,愚蠢至极的笨蛋,随便一个小商小贩就能把她的钱骗走。更过分的是,他还经常威胁她要找别的地方住。接下来,在月末的几天早上,他忘了在五斗柜上放三个法郎,于是她只好大着胆子,畏畏缩缩地,转弯抹角地向他索要。结果他们又大吵了几架,一点点小事就能让他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以至于到了后来,她宁愿不再去依赖他和他的钱。另一方面,当他忘记放下三法郎的硬币,而依然发现有饭给他吃时,他就像个孩子似的喜出望外,讨好似的亲吻着娜娜,令人作呕地奉承她,绕着椅子转圈儿地跳着舞。看到这样,她也觉得非常高兴,尽管为了保持收支平衡,她困难重重,但她依然希望在抽屉里没有任何东西。有一天,她甚至还给了他三个法郎,告诉他她昨天还剩余了一点钱。其实他昨天什么也没给她,他因此犹豫了一下,以为她是想教训教训他。但他看到她盯着他的眼神是那么温柔,对他的拥抱是那么情深意切,于是他颤颤巍巍,急急切切地把硬币装回了口袋,像一个吝啬鬼拿回他失而复得的一笔钱一样。从那天开始,他便再也不管钱的事情了,也不再问过日子的钱是从哪来的,看到桌子上只有土豆时,他就会脸色一沉,如果看到的是火鸡和羊腿,他就笑逐颜开了,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偶尔伸手打娜娜几巴掌,甚至在他心情好时也是这样,只不过是为了让它打起来不那么生疏。
“哼,那是不干净的钱。”她姑妈说道,马上明白了。
为了家庭的和睦,娜娜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用了这最后一招。再说,这也该怪老虔婆特里贡。有一天,为了一道鳕鱼,方堂发了一通脾气就走了,娜娜就是这天在赖伐尔街上碰到特里贡的,于是就同意了特里贡与她做的约定,特里贡那时也正处在经济困难的时期。由于方堂从来不在下午六点钟之前回家,她下午的时间就全部空了下来,因此她就每天下午靠出卖自己的肉体去赚回四十法郎、六十法郎,有时更多一点。如果她还是处在以前的地位,她可以要价十或十五个金路易,但今非昔比,现在只要能挣到足够的钱,不至于让家里揭不开锅,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到了晚上,当博斯克坐在那儿埋头大吃,而方堂支着胳膊肘,像一个他本人十分值得去被别人爱慕的男人一样高高在上,傲慢地允许她在他眼睑上亲吻时,她就会忘了所有的困难。
娜娜对她的爱人,对她那甜心的挚爱,现在已经到了极度盲目的程度,而且随着由她自己来负担所有开支而变得更加火热,结果她陷入了多年以前的那种穷困的境地,这就是她为自己的热恋付出的代价。她又像以前一样,拖着旧鞋,沿着大街游**,希望能挣到一个一百苏的硬币,就像她还是好几年前那个小妓女时一样。一个星期天,在拉·罗什富科市场,她又遇见了萨丹。在责骂了萨丹,并且对罗贝尔夫人横加指责一顿之后,她就和萨丹达成了和解。萨丹只是干脆地回了一句:即使你不喜欢这件事,你也不能因此而让别人也去讨厌它。娜娜一向心胸开阔,就接受了这个哲理,就是一个人从来都说不准自己的口味会变成什么样子,并且原谅了她。实际上是她的好奇心被挑起来了,她开始详细询问她关于暧昧隐晦的同性恋的问题,发现自己正在学习生平所不曾了解的东西时,她惊讶不已。她会突然大笑,发出惊叫,觉得萨丹告诉她的事情都有趣极了,但她还是有一点点震惊,因为她本质上还是一个守旧的人,对于这种在她生活习惯之外的东西都不抱好感。因此,只要方堂一出去吃晚饭,她就去洛尔饭店吃饭。她在那里可以听到各种流言蜚语和风流韵事,这使她得到了无限乐趣,女顾客们总是**飞扬,可是这一点也没有妨碍她们的胃口。然而,照她自己的说法,她还不属于这个圈子。胖洛尔总是用她那种疼爱的、慈母般的同情,邀请她到她的阿斯尼埃尔93的别墅,一个有多间卧室,可以容纳至少七位女士的乡村别墅里小住几天。但娜娜感到很害怕,总是婉言拒绝。然而,萨丹赌咒说她的拒绝是个错误,因为那里会有从巴黎来的先生们为你**秋千,和你玩投饼游戏94。于是她答应将来在她能够离开城里的时候,一定会找个时间去一趟。
这个暴雨频频,夜晚却异常灼热的夏天就要结束了。她们两个人经常在晚饭之后,九点钟的光景一起出发。沿着洛雷特圣母街95的人行道,有两排卖笑的女人急匆匆地走着,她们的短裙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们的头垂着,匆匆经过两边的商店,从不朝橱窗里的陈列物看一眼。每晚煤气灯刚刚被点上后,从布雷达区开始,就会涌出这样的人群。娜娜和萨丹沿着教堂走,然后走到皮货街上。在距离富丽咖啡馆大约一百米远,快到她们的活动场所时,她们就会放下一直到那时还在手里小心拽着的连衣裙裙摆,然后开始踩着小碎步,扭动屁股慢吞吞地走着,衣服扫到了人行道上的灰尘也无所谓,每当经过一家大咖啡馆前面,被灯光照得明亮的区域时,她们更是放慢了脚步。她们驾轻就熟地挺起胸脯,大摇大摆,对回过头来看着她们的男人抛着媚眼。在昏暗中,她们粉白的脸庞,嫣红的嘴唇和青黑的眼皮,都显示出一种迷人的魅力,就如同摆在露天集市上那些不值三十个苏的东方假货一样。一直到十一点钟她们还愉快地在拥挤的人群中徘徊。偶尔,有些笨手笨脚的男人用鞋后跟把她们的裙子的边饰踩了下来,她们就会恶狠狠地骂一句“瘪三”并怡然自得。她们和咖啡馆侍者们亲热地打着招呼,偶尔在一张桌子前停留,站着和客人们聊会儿天,偶尔接受他们送来的饮料,坐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慢饮,很高兴能有机会一边坐着一边等剧院散场。但是,随着夜色加深,如果她们还没有回拉·罗什富科街跑一两趟的话,她们就会着急起来,不得不比以前更粗野地去猎取男人。沿着行人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的大街的树底下,激烈地讨价还价开始了,中间还伴随着咒骂声和打架声,同时也会有一群群体面的家庭成员——父亲,母亲和女儿们——从这里走过,他们见惯了这种场面,静静地走过去,并没有急于加快步伐。接着,在她们从歌剧院到体育剧院来回白白走了几十次后,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之中,男人们也都开始匆忙地起程回家了,娜娜和萨丹还待在蒙马特尔大街的人行道上。在那里,饭馆、酒吧间和肉食店直到凌晨两点钟时还是灯火通明的,此时,一群群卖笑的女人固守在咖啡馆的门口,在这个巴黎最后一个繁华和热闹的场所,在这个夜间公开叫卖的最后一个交易市场里,从街道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到处都有一堆又一堆的人在大大方方地进行着交易。有时候,当两个女人一无所获地回家之后,她们通常会开始吵嘴。洛雷特圣母街黑漆漆、空****地在她们面前伸展开来,到处都有影影绰绰的女人的身影。这一区里的行人都各自回家了,一些可怜的妓女们对一夜的毫无所获感到怒不可遏,都不愿意认输,还在用嘶哑的声音,和她们在布雷达街角或方丹街街角随便抓到得一个踯躅不去的酒鬼讲着价钱。
一天晚上,娜娜来找萨丹,她在上楼梯时遇见了德·舒阿尔侯爵正往下走。他像折断了腿似的,手扶着栏杆拖着脚步慢慢地往下走,脸色煞白,她假装擤鼻涕,避开了她。到了楼上,她发现萨丹的家里肮脏透了,房间里似乎足足有一个星期没有打扫了,**臭气熏人,水壶、便壶到处乱放。她很奇怪,萨丹竟然认识侯爵。啊!对了,萨丹认识他,甚至在她还与她的情夫糕点师在一起鬼混时,侯爵还来给他们制造过麻烦呢!现在他还不时来找萨丹;一来就纠缠住她不放,凡是不干净的地方他都要用鼻子去闻一闻,连她的拖鞋他也要不放过。
“对了,亲爱的,连我的拖鞋他也要闻……哦!他真是一个老坏蛋!他总是要求这,要求那……”
尤其使娜娜深感不安的,是听萨丹坦率地对她讲了那些荒**无耻的事情。她回想起当初自己在辉煌时期,曾体验到的人生的欢乐美好;而现在她看着自己周围的那些姑娘,每天都沉溺在**乐生活中,一步步地毁了自己。另外,萨丹还引起了她对警察的恐惧。在警察这方面,萨丹经历过不少事情。从前,她曾经同一个管风化的警察睡过觉,目的是避免有人找她麻烦;果然,那个风化警察后来一连两次阻止了别的警察把她登记在需要定期检查卫生的妓女名单上。而现在,她胆战心惊,因为如果这一次警察来抓她,她的犯罪事实就暴露了。应当听萨丹讲讲这方面的事情。警察为了获得奖金,就拼命抓妓女,他们见一个抓一个,一个不漏,如果谁叫喊了,就给谁一个耳光,叫你闭嘴,因为他们知道在一大群娼妓中,他们即使错抓了一个良家妇女,也一样会受到支持,得到奖赏。每到夏天,他们就十二个人一群,或者十五个人一组,在环城的林荫大道上进行大逮捕,他们包抄了一整条人行道,一个晚上,最多能抓到三十个妓女。不过,萨丹熟悉地形;只要她远远地发现了一个警察的面孔,她就立刻拔腿就跑,其他妓女也会惊恐万状地跟着四下逃跑,在人群中形成几条长长的队伍。她们对法律和警察局都怕得要命,当警察在马路上对她们进行大搜捕时,有一些妓女甚至会呆在咖啡馆门口,吓得不敢动弹。而萨丹最害怕的就是被人告发,那个糕点师就是一个非常卑鄙的家伙,当她离他而去时,他曾威胁要出卖她;一点不错,有些男人就是靠这样的伎俩,来让姘头养活他们。还有一些卑鄙的妓女,她们见别人长得比自己漂亮,就不讲义气地告发别人。娜娜听她讲这些事情时,越听越害怕。娜娜向来都是一听到“法律”两个字就打哆嗦,因为她认为法律的威力是不可知的,男人们可以用法律来报复她,把她置于死地,而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来为她辩护。圣拉扎尔监狱①在她心目中就是一座坟墓,是活埋女人的黑洞,在活埋之前,还要剃光她们的头发。她明白她只要甩掉方堂,就能找到保护人,可是她不想这样做。萨丹对她说,警察局有好几份附有照片的妓女名单,警察抓人时都要事先查看这些名单,这些有保护人的妓女,他们是从来都不准碰一下的。尽管萨丹这样说,但是对娜娜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她仍然吓得浑身打着哆嗦,仿佛已经被警察推着走,拖着走,第二天就要被拉去进行卫生体检一样。她一想到那张检查时要坐的那张椅子,就感到惶恐不安,又感到羞耻,尽管她经常不顾廉耻,在男人面前把身上脱得一丝不挂。
①圣拉扎尔监狱,建于十七世纪,当时是巴黎的一所麻风病院,一七八九年改为专门关押和改造妓女的监狱。
就在快到九月底的一个晚上,她与萨丹正在鱼市大街上闲逛,萨丹突然撒腿就跑,娜娜问她出了什么事。
“警察来了!”萨丹气喘吁吁地说,“快跑,快跑!”
于是,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妓女们开始拼命地奔跑起来。裙子飘拂而过,有些已被撕破。打人声和尖叫声不绝于耳。一个女人跌倒在地。一群围观的人笑着观看警察对妓女进行的粗暴的大搜捕,看着他们逐渐把包围圈缩小。这时候,娜娜发现萨丹不见了。顿时,她的两条腿一软,眼看着就要被抓住了,这时突然有一个男子上来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那些怒气冲冲的警察面前带走了。这个男人就是普律利埃尔,刚才他认出了娜娜。他一句话也没说,带她转过弯,来到了鲁热蒙街。这时候,那条街上空****的,她在那里喘着粗气;她四肢无力,普律利埃尔只好搀扶着她。但她连谢都没谢他一声。
“怎么样,”普律利埃尔终于说道,“现在你应该定定神了……上楼到我家里去吧。”
他就住在附近的牧羊女街。可是听了这话,她立即挺起腰来,说道:
“不,我不想去。”
于是,他的声音马上变得粗野起来,说道:
“既然大家都可以……嗯?为什么你不想去?”
“因为。”
她认为只要说出“因为”两个字,就能把她的全部想法都表达出来了。她太爱方堂了,不能同他的朋友去干背叛他的事。其他男人不算什么,因为那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因为生活所迫她才会出卖自己的肉体。普律利埃尔看见她这样迂腐,觉得自己美男子的自尊心大受伤害,便做出了卑劣的举动。
“那么,就随你的便吧,”他声称道,“不过,我就不能帮你的忙了,亲爱的,你自己想办法脱身吧。”
接着,他就丢下她走了。她又重新惊慌起来,又绕了一大圈才敢回到蒙马特尔。一路上,她沿着一家家店铺,挺着身子仓皇地往前走,只要见到有男人向她走来,她就吓得脸色苍白。
第二天,娜娜对前一天晚上的事还心有余悸,于是她就决定到她姑妈家去。在巴蒂尼奥勒区一条幽静小路的尽头,她遇上迎面而来的拉博德特。起初,两个人都显得有些拘谨。拉博德特一向都喜欢对女人献殷勤,但是这一次却似乎心里有什么心事不便说出来似的。不过,还是他首先恢复了常态,他对这次巧遇感到惊喜交集。真的,娜娜失踪后,一直杳无音信,所有人都感到迷惑不解。大家都想再见到她,老朋友们因为挂念她而变得憔悴了。最后他用慈父般的口吻,开始教训她:
娜娜神色尴尬地听他讲。不过,他又谈到了罗丝,说她使米法伯爵俯首帖耳,这时娜娜的眼里射出了一股**的火焰,她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