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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3页)

“你说对吗?”萨丹说道,“这个店里的烩肉味道非常棒。”

娜娜点点头,样子很满意。这里的晚餐就像过去外省旅店的晚餐一样充实:有金融家式91鱼肉香菇馅酥饼,米饭焖母鸡,肉汁云豆,焦糖香草冰奶油。女客们对米饭焖母鸡特别感兴趣,吃得上衣都要撑破了似的,边吃边用手慢慢地揩着嘴唇。起初,娜娜担心会遇见过去的朋友,向她提出一些愚蠢的问题,但是后来她就放心下来了,因为在这鱼龙混杂的人群中,她没有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褪了色的裙子、蹩脚的帽子和华丽的服装混杂在一起,这些女人们在同样的变态性欲中,已经结成了姐妹般的情谊。过了一会儿,娜娜对一个男青年发生了兴趣,他长着一头卷曲的短发,神态及其傲慢,和他同桌的一大群女子都胖得要命,个个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过了一会,这个男青年把胸脯一鼓,大笑起来。

“瞧,这原来是个女人!”娜娜不禁轻轻叫了一声。

萨丹嘴里塞满了鸡肉,一边抬起头来,一边嘀咕道:“啊!是的,我认识她……她的衣服真漂亮!大家都抢着要她呢。”

娜娜很反感,撅了撅嘴唇。她对这种事情感到莫名其妙。不过,她仍然用通情达理的口吻说道,人各有所好,没有必要争论什么,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将来有一天会喜欢上什么。所以她仍然带着达观的神态吃着她的冰淇淋,这时,她注意到萨丹那双处女般的大蓝眼睛,引起了邻桌几个女人的震惊。尤其是她旁边的一位女客,身体壮实,一头金发,样子和蔼可亲;她对萨丹满怀着热情,拼命往她身边挤靠,娜娜气得差点要出来干涉。

就在这时候,又进来了一个女人,娜娜见了大吃一惊。她认出这个女人就是罗贝尔夫人,她是一位深棕色头发的少妇,容貌俏丽。她向那个又高又瘦的金发女招待点了点头,她们似乎很熟悉,然后走过来倚在洛尔的柜台上,接着与老板娘长长地接了个吻。身份这么高贵的一个妇女,竟与一个饭店老板娘如此亲热地接吻,娜娜觉得非常滑稽可笑。何况这时罗贝尔夫人的神态已经丝毫不显庄重,反而显得很随便。她得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大厅,然后与老板娘低声交谈起来。洛尔又坐了下来,再次拱起背缩成一团,摆出一副老同性恋偶像式的尊严,衰老的面颊已经被信徒们吻得油光发亮了。她高高地坐在柜台后边,前面是一盆盆盛得满满的菜肴,她俯视着一群肥胖的女顾客,她简直比那个最胖的女人还要胖,她高大的身躯坐在女掌柜的宝座上,享受着她四十年苦心经营的结晶。

这时罗贝尔夫人发现了萨丹。她立刻撇下洛尔,跑到萨丹这边,露出一副亲热的样子,对萨丹说昨天来访时她不在家,是多么遗憾。萨丹马上被她感动了,执意要在桌子上给她挤出一点地方,可是她坚持说自己已经吃过晚饭了,她来这里只是想看一看。她站在这位新朋友的后面,手轻轻地扶在她的肩上,笑眯眯的,亲切地问她:

“喂,我什么时候可以再和你见面?如果你有空的话……”

可惜,这样的谈话娜娜不想再听下去了,听了使她很扫兴,她真恨不得对这位正经女人大声斥责一番。可是,这时她看见又来了一群女人,她就顿时愣住了。这些新来的女人们个个穿戴时髦,浓妆艳抹,手上还戴着钻石戒指,她们成群结队地来到洛尔饭店,对洛尔太太全用亲昵的称呼与她讲话。她们来到这里,是因为受一种反常心态的驱使,想看看同性恋是什么样子,并且想炫耀一下身上戴着的价值数十万法郎的珠宝首饰,才来这里吃每人三法郎的晚饭,好让那些身上脏兮兮的可怜的女孩子们见了既惊讶又眼馋。她们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仿佛把外边的阳光带了进来。娜娜赶紧扭过头去张望,认出她们当中有露西·斯图华和玛丽亚·布隆两人,心里顿时很不高兴。这些女人在走进隔壁餐厅之前,与洛尔聊了将近五分钟,其间,娜娜一直低着头,仿佛一心一意地在台布上搓着面包屑。后来,当她回过头来时,不禁呆若木鸡,因为她身边的椅子上已经没有人了,萨丹悄悄溜走了。

刚才目光盯着萨丹的那个大块头的金发女人,心里正有气,听见娜娜的话后冷笑了一声,这一笑可惹怒了娜娜,她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她,于是那个女人有气无力地拖长了嗓音说道:

“当然不是我叫她走的,是另一个人把她从你身边带走了。”

于是娜娜知道有人在捉弄她,便不再吭声了。她索性继续坐了一会儿,免得让人看出她在怄气。她听见从隔壁餐厅里传来的露西·斯图华的爽朗笑声,她请了整整一桌子的年轻姑娘来吃饭,她们都是来自蒙马特尔和圣堂舞会的。大厅里很热,并且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米饭焖母鸡的气味,女招待把一摞摞脏盘子端走,那四个无拘无束的猎奇男子已经给六对同性恋女人都灌了美酒,他们一心想把她们灌醉,好听一听她们在酒后会讲出哪些不堪入耳的脏话。现在令娜娜气愤的是,她还要代付萨丹的饭钱。这个小婊子,酒足饭饱后,就随便跟贱妇人跑了,连谢谢都不说一句!虽然只不过是三个法郎,但是她觉得这种做法未免太不礼貌,也太叫人恶心了。然而,她还是照付了钱,向洛尔扔去了六个法郎,此时,她把这个老板娘看得比阴沟里的污泥都贱。

出了门,娜娜走在殉道者街上,心里越想越气。当然,她是不会再去追赶萨丹了,这个下流货,根本不应该去理睬她!可是那天晚上的时间算是被萨丹白白浪费了,她漫不经心地向蒙马特尔走去,心里尤其憎恨罗贝尔夫人,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居然假装出上流社会妇女的样子,她的上流只能是垃圾堆里的上流!现在,她敢断定她曾在蝴蝶舞厅里见到过她,那是鱼市大街的一家低级舞厅,在那儿,男人们只要花上三十个苏就可以召唤她来伴舞。这样的女人还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去把那些办公室主任骗得团团转,人家给她面子请她吃夜宵,她居然还假装正经,不肯参加!真的,应该戳穿她的假面目!总有一些这样假正经的女人,躲在人不知鬼不晓的角落里,在那里尽情地寻欢作乐。

娜娜边走边想着这类事情,不知不觉就到了韦龙街自己的家。她看见家里有灯光,顿时大为震惊。方堂憋着一肚子气回来了,原来他也是被一个请他吃晚饭的朋友中途甩掉了。她怕他打她,便对他作出解释,他板着冷冰冰的面孔听她讲。本来她以为他在半夜一点钟之前是不会回来的,现在看见他在家里,不由地有点胆战心惊;她只好编了一段谎言,说她花了六个法郎,请马卢瓦太太吃了一顿晚饭。方堂听后,还是保持那副严肃的样子,他递给她一封信,信是寄给娜娜的,可是他已经把信拆开了。这是乔治写来的信,他一直被关在丰代特庄园,每个星期都会写几封热情似火的情书来,以解心中的郁闷。娜娜最喜欢人家给她写情书,尤其喜欢阅读那些表达山盟海誓、生死与共的句子。她收到这种信以后,总是要读给大家听。方堂熟悉乔治的文笔,而且对它十分欣赏。但是那天晚上,她担心再闹出一场风波,便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用厌烦的态度把信草草看了一遍,随即扔到一旁。方堂不喜欢这么早就上床睡觉,又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段时间,就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了起来。突然间,他转过身来,说道:

回信通常都是由方堂代娜娜写的。他很讲究文笔,想同写情书的人争个高低。每当信写好后,他就大声朗读给娜娜听。娜娜听后,总是欣喜若狂地搂住他亲吻,大声说,只有他才能写出这样漂亮的句子来,他听了也很高兴。这事每次都能使他们兴奋不已,并且使他们爱得更深了。

“好吧,随你的便,”娜娜回答道,“我去沏茶,喝完茶,我们就上床睡觉吧。”

于是方堂坐到桌子前面,把笔、墨、纸都摆开,弯着胳臂,趴在桌子上,伸长了下巴。

“我的心肝,”他大声念出头一句。

然后,他集中精力写了一个多钟头,有时,为了一个句子而埋头思索良久,不断地反复推敲、润饰,每当他想出一个表达温情的词语,就暗暗得意地笑起来。娜娜坐在旁边,一声也不吭,她已经喝了两杯茶了。信写完后,他开始用舞台上那种语调平直的声音朗读这封回信,朗读时还加上了几下手势。这封信一共写了五页,他在信中提到了在抚爱别墅里度过的甜蜜的时光,“这段时光犹如沁人肺腑的芳香,将永远留在回忆中,”他发誓说“要永远忠于这个爱情的春天”,最后在信的结尾写道,她的唯一的愿望,就是“重新开始那段幸福的生活,如果幸福能够重新开始的话。”

“你知道,”他解释说,“我这样写是出于礼貌,既然这只不过是为了取笑他……嗯!我认为这封信写得很能感动人。”

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但是,娜娜不够机灵,她总是怀疑这怀疑那,不敢相信,所以她这次没有马上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大声叫好。这就酿成了一个大错。她觉得信写得很好,却没有想到再去多说几句赞美的话。于是,他恼怒了。如果这封信她不喜欢,她可以自己另写一封;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一些倾吐衷肠的句子反复念几遍后,就接吻起来,两个人反而态度冷冰冰的,各自坐在桌子的一端。不过,她还是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用嘴唇沾了一点茶,就大声叫道:

“这茶真是糟糕到没法喝了!你在茶里放盐啦!”

娜娜耸了耸肩,没有回答。这下可惹了祸。他顿时怒不可遏。

“啊!今天晚上什么事都不称心!”

接着,他们开始争吵起来。挂钟上的时针才指到十点,吵架也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他气急败坏,对着娜娜的脸,没完没了地破口大骂,给她加了种种罪名,一个接一个,根本不容娜娜开口为自己辩护。她下流,她愚蠢,她到哪里都过着荒**无度的生活。然后,他又一个劲儿地谈到钱的问题。他有没有也花六个法郎在外面吃一顿饭?总是人家请他吃饭的,如果没有人请,他宁愿回家吃他的蔬菜牛肉汤。何况她请的人还是马卢瓦这个拉皮条的老女人,明天她再来的话,他一定要把她扔到大街上去!好吧!如果以后每天他和她一样,把六个法郎随便地扔到马路上去,那么,他们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他那可鄙的吝啬本性一下子暴露无遗了。娜娜这时努力克制住自己,她惊慌失措,赶紧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把剩下的钱都取出来,放到他的面前。直到目前为止,他们把钱都放在钱箱里,而钥匙就插在钱箱上面,两人可以自由地取钱用。

“怎么!”他算了账后说道,“一万七千法郎现在只剩下不足七千法郎,而我们在一起生活不过才三个月……这是不可能的。”

他自己又跑过去,猛地把写字台一推,把抽屉端过来,拿到灯光下面仔细翻找。但是,里面数来数去都只有六千八百零几个法郎了。于是,他大发雷霆。

“三个月就用了一万法郎!”他声嘶力竭地骂道,“他妈的!你是怎么花的?嗯?回答我呀!……这些钱全进了你姑妈这个老骨头的腰包里去了,是不是?或是给你的野男人用了,这是明摆着的事……你肯回答我吗!”

“啊!你干嘛发这样大的火!”娜娜说道,“这笔账是很容易算清的……你还没有把我们买家具的钱算进去;另外,我也不得不添置一些衣物用品,要想安置好一个家,花钱总是很快的。”

然而他一边要求她解释,一边又不愿听她解释。

“对,钱花起来是很快,”他稍微平静了一些,说道,“你知道,我的小乖乖,我们这种在一起合伙吃饭的生活,我实在受够了。你知道,这七千法郎本来是我的。好吧,现在既然钱到了我的手中,我就把它留下来了,我不想把自己搞得破产,个人的钱还是归个人所有吧。”

于是,他堂而皇之地把钱塞进了自己衣袋里。娜娜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他却还在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也没有那么傻,要去花钱供养别人的姑妈和孩子……你的钱,你喜欢怎么花就怎么花,这是你的事;至于我的钱,那是谁都不能侵犯的!……以后你每烧一条羊腿,我就付一半钱。到了晚上,咱们就把账算清,就这么办!”

娜娜一下子火冒三丈,她忍耐不住了,立刻大声叫道:

“喂,你把我的一万法郎给吞了……你这样做,真卑鄙!”

方堂没有和她浪费口舌去争吵,他隔着桌子,使劲地掴了她一记耳光,说道:

“你敢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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