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屋里一片沉默。朱尔夫人发现长裤的右裤腿上有一条裂缝。她就从胸口的垫子上取下一根别针,跪在地上,在娜娜的大腿旁修补着,年轻的女人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仍然往脸上扑着粉,小心翼翼地不使白粉沾到颧骨上。但当王子宣称,如果她去伦敦演唱,整个英国都会去捧她的场时,她谦虚地笑了,把身子转过来,左边的脸颊雪白,脸中间涂了一层水粉。然后她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因为到了涂胭脂的时候。她又把脸凑近镜子,将手指蘸进一个罐子里,把胭脂擦到眼睛下面,轻轻地向后一直抹到太阳穴边上。那几位绅士都在旁边保持着恭敬的沉默。
米法伯爵实际上一直没有开口。他不由得回忆起他年轻的时候。儿童时期,他所睡的那件卧室非常冷;后来,到了十六岁的时候,他每晚临睡前都要和母亲抱吻,然后带着这个冷冰冰的吻入睡,并且把这种冰冷的感觉带到梦中。有一天,走过一扇半开的门时,他看到了一个女仆洗澡的景象;这是从青春期到结婚,唯一令他心神**漾的回忆。之后,他发现他的妻子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她身为人妻的责任,只是他笃信宗教,对这些责任深恶痛绝。他早已长大成人,并且正在逐渐衰老,依然无视肉体的快乐,遵循严格的教规,一直按照教条和戒律来安排自己的生活。现在,突然之间,他置身在这个女演员的化妆室,面对着这个赤身**的交际花。他连米法伯爵夫人穿吊袜带71时是什么样儿都没有见过,现在却在一个女人的梳妆台旁边,在一团混乱的瓶瓶罐罐旁边,在让他觉得如此香甜的浓烈芳香中,亲眼见识到了一个女人化妆时最私密的细节。他的整个身心都在奋然抗拒,过去这段时间以来,娜娜一点一滴将他的身心俘虏,这吓坏了他,他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关于魔鬼附身的宗教故事。他相信世间是有魔鬼的,娜娜就是一个魔鬼,她的笑声,她的**,她的屁股都充满了罪恶。但他对自己保证他是立场坚定的,他也知道如何保卫自己。
“这对他没有什么影响,”德·舒阿尔侯爵不怀好意地咕哝着,没有外人在,他胆子也大了起来,“伯爵本人就是道德的化身。”
听到提起伯爵的道德,娜娜奇怪地看了看他,样子非常好笑,使伯爵很不悦。但接着他就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又开始恼恨起自己来。为什么在这个交际花面前,自己是道德的化身这件事,会使他感到难为情呢?他真想打她一顿。但就在这时,娜娜正要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刷子,却不慎把它掉到了地上,在她去弯腰捡的时候他也冲上前去捡了。他们的呼吸融在一起,爱神维纳斯的一绺松散的头发落到了他的手上。他感觉到一阵掺杂着悔恨的快感,这种快感对因害怕犯下罪孽而堕入地狱的天主教徒来说更为刺激和特别。
这时,巴里约老头的声音从门后传了过来:
“夫人,我可以敲开幕锤了吗?观众们等得不耐烦了。”
“不着急。”娜娜不慌不忙地回答。
她把拾起的刷子往一盒眼影粉里蘸了蘸,接着把鼻子凑到镜子前,闭上左眼,在眼睫毛间轻巧地移动着刷子,画着睫毛。米法站在她后面看着。从镜子里他看见了她的样子,她肩膀圆润,**在玫瑰色的暗影中半隐半现。他极力想把眼睛从她那张漾起两个酒窝的脸庞上移开,但他做不到,那张脸像是充满了情欲,那只闭起来的眼睛更是**十足。当她闭上右眼,拿动着刷子去画睫毛时,他的心里已经意识到他是逃避不了她了。
“夫人,他们跺起脚来了,”催场员用喘不过气来的声音喊道,“他们最后会砸烂椅子的……我可以敲开幕锤了吗?”
“啊,真烦!”娜娜不耐烦地说,“敲吧——我不在乎……如果我没准备好,他们还是得等下去。”
她冷静下来,转身向她的客人们笑了笑:
“说实在的,我们谈话的时间连一分钟都没有。”
她的脸蛋儿和胳膊现在都化好装了,她用手指捏了两大块胭脂放到嘴唇上。米法伯爵觉得他心神**漾得比以前更厉害了。他被娜娜抹了胭脂水粉之后那非同一般的魅力迷惑了,他心中充满了对这个年轻女人化妆后神采的热切渴望,一心想去占有,那白净净的脸,红彤彤的嘴,还有涂了一层黑色眼影,大得夸张的眼睛,眼神热情似火,仿佛受到了爱情的折腾。娜娜到帷幕后面待了一会儿,她脱下长裤,套上维纳斯穿的紧身裤;然后,她镇定大方地走出来,揭开细薄布的小胸衣,朝朱尔夫人伸出胳膊,让她给它们套上爱神那件短袖子的束腰外衣。
王子的眼睛半睁半闭,以内行人的目光欣赏着她隆起的胸部线条,而舒阿尔侯爵却不由自主地摇了一下头。米法不想再看她,两眼盯着地毯。爱神已经完全打扮好了,只要在肩上披一块薄纱就行了。朱尔太太在她身边忙得团团转,神态像一个矮小的木偶老太婆,眼睛无神,却很明亮。她突然从自己胸前那个取之不尽的针垫上,拔下几根别针,把爱神的紧身上衣别好,她的干瘪的手触到娜娜的丰腴的**上,却并未勾起她的任何回忆,仿佛她对女性毫无兴趣似的。
“好啦!”娜娜对着镜子看了自己最后一眼,说道。
博尔德纳夫焦急地跑回来,他说第三幕已经开始了。
“好了!我现在就去。”她说道,“这也需要大惊小怪吗!平常总是我等别人。”
几位先生走出化妆室,他们与娜娜不告而别。因为王子已经表示过,演第三幕时,他想呆在后台观看。化妆室里只剩下娜娜一个人时,她感到很吃惊,向四处张望。
“她到哪里去了?”她问道。
她在寻找萨丹。她在帷幕后面发现了她,正坐在一只箱子上等候着,萨丹平静地回答道:
“你和这些先生待在一起,我当然不想妨碍你!”
萨丹又说,她马上就走了,但是娜娜留住了她。萨丹多么愚蠢!博尔德纳夫已经同意录用她,只等演完戏这事就可以定下来。萨丹有些举棋不定。这里人多,不像她生活的圈子。话虽这么说,她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王子正从一座木头小楼梯上往下走时,听见舞台的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谩骂,还有打架时的脚步声。原来这里发生了一场纠纷,那些等待上场的演员都被这个事故吓坏了。刚才,米尼翁又同福什里开玩笑,他以亲热为借口,对福什里一直拍拍打打。他还想出了一个新的把戏,就是用手指头轻轻地弹福什里的鼻子,他解释说这是为了不让苍蝇落在上面。当然,这种玩笑让演员们看了都很开心。米尼翁对自己想出了成功的一招感到得意忘形,就又突发奇想,伸手打了新闻记者一记耳光,这是一记真正的耳光,而且打得很重。这一次,米尼翁开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当着众人的面,福什里不能再含笑忍受这样一记猛烈的耳光。于是两人就翻了脸,个个脸色铁青,满腔怒火,扑向对方,抓住脖下的衣服,你死我活地扭打起来。两人在一根布景撑架后边的地上滚打着,并互相咒骂对方是靠婊子养活的拉皮条的家伙。
“博尔德纳夫先生!博尔德纳夫先生!”惊恐万状的舞台监督跑过来说道。
博尔德纳夫对王子说了声“失陪”,便跟着舞台监督跑过去。他认出在地上的是福什里和米尼翁之后,便不由得做了一个愤怒的手势。他们确实选择了一个好的时机,偏偏王子殿下正好在布景的另一边,而整个大厅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时机!更糟的是,罗丝·米尼翁来了,她气喘吁吁,而这会儿恰巧又是该她上场的时候。火神已经念了台词,下边就该由她接下去了。但是,罗丝却目瞪口呆地愣在那儿,看着丈夫和情人在她的脚边滚来滚去,互相勒脖子,用脚踢,揪头发,礼服上满是白灰。他们挡住了她的去路。在扭打中,福什里那顶该死的帽子在扭打中差点被扔到舞台上,幸亏被一个布景工人一把抓住。这时,火神在台上胡诌了一些插科打诨的台词,来逗观众开心。然后又道出了那句台词,想让罗丝接上去。可是罗丝却呆立在那儿,眼睁睁地瞅着两个男人。
博尔德纳夫把罗丝一推,使她从两个男人的身上跨了过去,来到了舞台上,在台前脚灯的照耀下,出现在观众面前。她真不明白他们两人为什么要在这里滚在地上打架。她身上还打着哆嗦,脑子里嗡嗡作响,向着脚灯走去,脸上浮现出多情月神的甜蜜的微笑。她开始唱男女声二重唱中的第一句,嗓音是那样热情奔放,观众报以了雷鸣般热烈的掌声。她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布景背后两个男人沉重的拳打脚踢的扭打声。他们还一直滚到了舞台的檐幕附近,所幸的是音乐恰好在此时响起,淹没了他们在布景框架下面殴打的响声。
“他妈的!”博尔德纳夫终于把他们拉开了,他怒不可遏地嚷道,“难道你们不能回到你们自己家里再打吗?你们明明知道我是不喜欢这类事情的……你,米尼翁,你要听我的话,待在这里,站在舞台这一边;而你,福什里,如果你不呆在舞台右边,我就把你赶出剧院的大门……嗯?就这样说定了,一个呆在舞台左边,一个呆在舞台右边,否则我就不准罗丝再把你们带到这里来。”
他回到王子面前时,王子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哦!没有什么。”他神态镇静自若,低声说道。
娜娜站在那里,身上裹着一件裘皮大衣,一边等待上场,一边同这几位先生谈话。米法伯爵又走上来,想从两个布景架之间,再看一下舞台上的演出。舞台监督对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走路的脚步要轻一些。从舞台上空吊布景的地方降下来一股炎热的空气,使这里显得很宁静。在这个被强烈灯光照耀着的后台,只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他们滞留在那里,即使走动起来也是蹑手蹑脚。管煤气灯的工人一直忠于职守,呆在装置复杂的煤气灯光控制板旁边;一个值勤的消防队员倚在一根撑架上,脖子伸得长长的,想看一看演出;拉幕工人坐在高处的一张凳子上,他一直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一副尽心尽责的样子,对演出的戏不闻不问,只是等着铃声一响,就去拉幕绳。在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在这轻轻的脚步声中和窃窃私语声中,舞台上演员的声音传到这里,都变得十分古怪而又沉闷,而且完全变了腔调,听起来古怪得令人难以置信。另外,舞台上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是传出嘈杂乐声的乐队的另一边,好像传来阵阵巨大的气息。这是全场观众的呼吸声,这声音有时会膨胀变大,甚至变成喧哗声、笑声和鼓掌喝彩声。在这里虽然看不见观众,但仍然可以感觉到有观众,即使大厅里一片寂静,也会有这样感觉。
“好像有哪扇门窗没关上,”娜娜突然说道,一边用手把皮大衣裹得更紧,“你去看一看,巴里约。我打赌,刚才一定有人打开了一扇窗户……这里真能冻死人!”
“你们也穿得袒胸露肩的试试看,会有什么感觉。”娜娜气呼呼地说道。
“嘘!”博尔德纳夫悄声说道。
在舞台上,罗丝把二重唱的每句唱词都唱得那样优美动听,博得的观众的喝彩声淹没了乐队的伴奏声。娜娜听到后一声不吭,阴沉着脸。这时,伯爵冒冒失失地想要钻进天幕后边的通道,巴里约连忙拦住他,告诉他那儿有一块空隙,会让前台观众看见的。他只好留在那里,能看见布景的背面和侧面,布景架的后面糊着厚厚的一层旧海报,在舞台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陷入在一座银矿里的埃特纳火山岩洞,舞台的最后边有火神的打铁炉。从上空悬挂下来的布景照明灯,照在涂有大笔大笔浓重色彩的金属板上,宛如着了火似的。在边光灯前面有若干装着蓝色和红色玻璃的布景撑架,利用精确的反差效果,使反射的灯光就像熊熊燃烧着的炭火一样出现在打铁炉里;在舞台的最里边,一排排煤气灯光闪烁着,把黑岩石的岩坝照得清清楚楚。就在那里,一块用实物制成的缓坡上,坐着扮演天后朱诺的德鲁阿尔老太太,她的周围是点点亮光,酷似节日夜晚放在草丛中的一盏盏小油灯,她被灯光照得张不开眼睛,昏昏欲睡,坐在那里等待入场。
这时候,又发生了一阵**。西蒙娜正在听克莱莉丝讲故事,她突然叫道:
“瞧,特里贡老板娘来了!”
果然是特里贡来了,她的鬓角上依然烫着鬈发,神态像一位伯爵夫人去拜见她的诉讼代理人。她瞥见娜娜后,就径直向她走去。
“不行,”她们之间简短地说了三言两语后,娜娜说道,“现在不行。”
老虔婆把脸一板。普律利埃尔这时刚好从那儿走过,同特里贡握了握手。有两个群众女演员站在一旁,打量着她,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特里贡迟疑了一阵子。接着,她做了一个手势,召唤西蒙娜过来。随后,她们又开始了简短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