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在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中落下。于是演员们马上急急忙忙地穿过舞台,在昏昏暗暗的灯光中退下,排灯不再点亮了,主要演员和群众演员们都赶忙回到自己的化妆室,置景工人们此时则赶紧撤掉布景。然而,西蒙娜和克莱莉丝还留在舞台后方,低声说着话。刚才演出时,在她们两个人没有台词的空当里,她们已经商量了一些事情。在深思熟虑后,克莱莉丝决定她还是不见拉·法卢瓦兹的好,因为他不能为了她而离开嘉嘉,于是她叫西蒙娜去代她见他,让西蒙娜去向他解释说一个男人不能这样死缠着一个女人。简而言之,她要让他服服帖帖的。
于是西蒙娜穿着小洗衣妇的戏装,肩上披着毛皮大衣,从通向门房小屋的狭窄的旋转楼梯跑了下去,楼梯边的两面墙壁都潮乎乎的,一道道阶梯也油腻腻的。这间小屋位于演员专用楼梯和管理人员专用楼梯之间,左右两边被两大块玻璃隔着,里面有两盏灯光闪闪的煤气灯,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灯笼。信件架里堆放着信件和报纸,桌子上摆着一束束鲜花,在那里静静地等待,旁边是一堆脏兮兮的盘子和一件旧的衬衣,女门房正忙着缝补上面的扣眼。在这混乱肮脏的地方,有几位衣冠楚楚,戴着白手套的绅士们耐心地坐在四张陈旧的草垫椅子上,每当布龙夫人从剧院的楼上下来,带来回信或其他什么时,这些人就飞快地转过头来,巧的是,她刚刚就递给一个年轻人一张纸条,他急忙在门厅的煤气灯下打开它,但他看到的仍然是那句老话,他的脸微微变白:“今晚不可能了,亲爱的——我已经有约会了。”拉·法卢瓦兹坐在屋子后面的桌子和炉子之间的一张椅子上。他好像要在那儿待一整个晚上,而且看起来惴惴不安,他不时地把他的两条长腿叠起来。因为一群小黑猫在磨蹭着他,而母猫则用它那双黄眼珠子瞪着他。
“啊,是您啊,西蒙娜小姐!有什么要我效劳吗?”女门房问。
西蒙娜让她把拉·法卢瓦兹叫过来。但布龙夫人不能马上满足她的要求。在楼梯下面一个像壁橱一样凹进去的地方,她设置了一个小吧台,幕间休息时那些跑龙套的演员们会过来在那儿喝上一杯。现在,就有五六个身上仍穿着黑球咖啡馆化妆舞会里奇怪装束的家伙心急火燎地跑过来,他们似乎渴得要命,布龙夫人显得有些忙乱。壁橱里点着一只煤气灯,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张锡皮面的桌子,一些装着酒瓶的架子,酒瓶里的酒倒空了一些。只要把这个小仓库的门一打开,就能闻到一股强烈的酒精味儿,混杂着小屋里霉臭的石材味道和桌子上的鲜花的沁人芳香。
“嗯,现在可以了,”女门房里一边招呼跑龙套的演员,一边继续说着话,“您想见的是那边那个棕色头发的小个子吗?”
“不是,别傻了!”西蒙娜说,“是炉子旁边那个瘦子——那个裤子正被你的小猫嗅来嗅去的人。”
弄明白后,女门房把拉·法卢瓦兹带到前厅里去,而另外几位先生们则继续在这间让人窒息的屋子里守候,那些群众演员在楼梯上喝着酒,互相推来推去,用醉汉那种典型的粗哑嗓子开着玩笑。
楼上的舞台上,博尔德纳夫正在大骂置景工,他们整个晚上撤换布景都不及时。他骂他们是在故意拖延,而且,好像是在确保王子进来时会有一块布景正好砸到王子的头上。
“使劲儿拉!使劲儿拉!”领班在喊。
终于,背景幕布被拉到了空中,舞台上被清空了。米尼翁刚才一直在监视着福什里,现在终于抓住了再次欺侮他的机会。他用粗大的胳膊撞了他一下,喊道:
“小心!那根柱子差点砸到你!”
接着,他就夹着福什里的脖子把他拖走,并且在放下他之前使劲摇晃他,听到置景工们不可遏止的粗犷的笑声,福什里气得脸色发白,嘴唇直颤抖,简直就要发火了,这时,米尼翁又摆出一副温和的样子,使出显示喜爱之情的足够力道拍打着他的肩膀,几乎要把他打成两半儿,嘴里还不停说着:
“瞧,我是为您的安全着想。”他说道,“真的,如果您出了什么意外,我可不好受!”
但是就在这时,传来一阵低语声:“王子来了!王子来了!”每个人都转过头去,朝通向观众大厅的小门那儿看。起初,除了博尔德纳夫宽宽的背脊和肥胖的脖子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它们随着他不停地卑躬屈膝,点头哈腰而一上一下地动弹着。接着,王子出现了。他身材高大结实,有一副金色的髭须,皮肤是健康的粉红色,完全是一种身体健康的贵公子独有的气质,那裁剪得完美无瑕的长礼服衬托出他那发达的肌肉。在他后面走着的是米法伯爵和德·舒阿尔侯爵,但是由于这个剧场里的角落处在黑暗之中,所以这一行人都淹没在了正在移动的巨大的影子之间。为了和女王的亲生儿子,王位的未来继承人说上话,博尔德纳夫的声音像是一个正在展示一头狗熊的马戏团老板,他用一种感情做作,假装颤抖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
“如果殿下能恩准跟随鄙人走……如果殿下能够屈尊走这边……请殿下务必小心……”
王子一点也不着急。相反,他兴致盎然,不断地停下脚步来观看置景工们的工作。他们刚把一条布景照明灯放低——这一排罩在铁丝网里的灯泡发出了强烈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舞台。从来没有踏进过剧院后台的莫法比其他人更感到吃惊,心中充满了不舒服的感觉,于害怕之中又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厌恶。他抬起头仰望布景控制台,上面的布景照明灯更多,煤气灯都已经被拧暗了。这些灯像一簇一簇浅蓝色的小星星,在混沌不堪的宇宙天际中闪闪发亮,而这混沌的宇宙就是那高高的布景控制台,粗细不均的绳索,工架,飘在空中像展开垂晾的被单一样的背景幕布,构成了这一片混沌。
“放下!”领班突然喊了一句。
连王子也不得不亲自提醒伯爵注意,一块背景幕布落下来了。置景工们正在布置第三幕戏的场景,即埃特纳火山的一个山洞。一些人忙着把柱子固定在鞍槽里,另一些人则取来在舞台上靠墙放着的木框支架,接着用结实的绳子把它们绑到柱子上。为了制造出火神伍尔坎烧得红彤彤的打铁炉的灯光效果,一个灯光师在舞台后面放了一座灯具撑架,现在撑架上点了一个个罩着红玻璃的灯头。这场面非常混乱,更别提噪音了,但实际上,一切事物包括最微小的移动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在一片嘈杂混乱之中,唯有那个台词提示员为了放松一下,在来回踱着步,以舒展双腿。
“殿下赐予了我极大的荣耀,”博尔德纳夫连连说着,仍在不停地点头哈腰,“这并非一家大剧院,但我们都在全力以赴……现在,如果殿下肯屈尊跟随鄙人……”
米法伯爵已经走到了化妆室的走廊上,楼梯的斜坡颇为陡峭,让他吃了一惊,他的紧张不安大部分是来自于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底下空空****的活动的楼板上。从打开的滑槽孔可以看见楼板下的煤气灯正燃烧着,从阴暗的深处飘来说话声和地下室的凉风,地下室的一切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一个小插曲使他停了下来。有两个穿着第三幕戏服的女人在幕布的窥视孔处聊天。其中一个把身子朝前倾,用手指把窥视孔撑大,以便看得更清楚一些,她正向场子里到处张望。
“我看见他了,”她突然说,“天啊,竟是这个鬼样子!”
博尔德纳夫气极了,好不容易才憋住气没有朝她的屁股上猛踢一脚。然而,亲耳听到这句话的王子却莞尔一笑,样子显得既高兴又激动。他和气地打量着那个蔑视王子殿下的小娘儿们,可她却放肆地笑了起来。博尔德纳夫只好赶紧请殿下跟他走了。米法伯爵热得满头流汗,他脱下了帽子;最使他感到不舒适的,是令人窒息的空气。这空气既混浊又闷热,里面还掺杂着一股浓烈的气味。这是后台传出来的特有的气味,有煤气灯的臭味,有布景上的胶水的气味,有阴暗角落里的脏味,还有女群众演员的不干净的内衣的臭味。走廊里的空气更是闷得人透不过气来;那是从化妆室里传出来的化妆用过的水的酸味,肥皂的香味,还有呼吸排出来的气味。伯爵一边走着,一边抬起头来,向楼梯间里面看了一眼,里边放射出一道亮光,并有一阵热浪向他的后颈扑来,使他吃了一惊。上面响着面盆的碰撞声、笑声、呼唤声和门不停开开关关的砰砰声,从门里还飘出一阵阵女人身上发出的香味,这是化妆品的麝香味掺杂着头发上难闻的呛鼻味。伯爵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了脚步,几乎像跑步一样,他对刺激性的东西非常敏感。他带着寒战走了,因为他从这个火热的缺口,看到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嗯!剧院真是个奇怪的地方。”舒·舒阿尔侯爵说道,他很愉快,神态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博尔德纳夫终于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娜娜的化妆室。他不慌不忙地把门上的把手一扭,然后,自己让到一边,说道:
“殿下请进……”
这时,听见一个女人惊叫一声,随后,只见娜娜**着上半身,飞快地躲到帷幕后面,正在替她擦身子的女服装员只好拿着毛巾,举着手,待在那里。
“啊,这样进来可不好!”娜娜躲在里面叫道,“别进来,你们不知道现在不能进来吗?”
博尔德纳夫见她躲着不出来似乎有些不高兴。
“别躲开,亲爱的,这没有关系,”他说道,“是王子殿下,来吧,别耍孩子脾气了。”
见娜娜还是不肯出来,仍有些害怕,但已开始笑了,博尔德纳夫便用慈父般的严厉的粗暴口气说道:
“我的老天爷!这些先生都知道女人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不会吃掉你的。”
“这可不一定。”王子巧妙地说道。
大家都笑起来了,而且笑得有些夸张,显然是为了讨好王子。正如博尔德纳夫所说,这是一句妙语,一句完全是巴黎式的妙语。娜娜虽然没有回答,但是只见帷幕动了,她大概已打定主意要出来了。这时米法伯爵脸上涨得通红,仔细察看这间化妆室。这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屋子,屋顶很低,四周墙壁上全挂着浅栗色的装饰布。帷幔也是同样的料子,吊在一根铜杆上,把屋子深处隔成一个小间。两扇宽大的窗户朝向剧院的庭院,离窗户最多三米远的地方,有一面斑斑点点的围墙。夜色中,屋子里的灯光,透过窗户上的玻璃,射出一块块方形的黄色光亮,映在那面墙上。一面大穿衣镜对着一张白色大理石梳妆台,上面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一些装头油、香水和香粉的瓶子和水晶盒子。伯爵走近穿衣镜,发现自己满脸通红,额头上沁着小滴的汗珠;他走到梳妆台前面,站在那儿,垂下眼睛,洗脸池内盛满了肥皂水,象牙小用具凌乱地摆着,海绵湿漉漉的,一时间,他似乎看得出神了。他第一次到奥斯曼大街娜娜家里拜访她时,他头脑中产生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现在又浮现在他的脑中。在他的脚下,他感到化妆室厚厚的地毯在摇晃着;梳妆台上方和穿衣镜上方燃着的煤气灯,似乎在他的太阳穴周围发出咝咝的响声。他又闻到了这种女人的气味,这气味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变得热乎乎的,浓度似乎增加了几百倍。有一阵子他害怕被这种气味熏倒,便坐到摆在两扇窗户之间的一张软垫长沙发上。但是他马上又站起来,回到梳妆台前,什么也不看,眸子模模糊糊,认真回忆起昔日在他的卧室里凋谢的一束晚香玉,他差点被它的香味熏死。晚香玉凋谢时,会散发出人体的气味。
“快点儿!”博尔德纳夫提醒道,他把头探到帷幕里边。
这时,王子正在津津有味地听德·舒阿尔侯爵讲话,侯爵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只小粉扑70,解释怎样上白底粉。这时,萨丹呆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里,脸上呈现出处女般的纯洁面容,正在打量这些先生;那个服装员朱尔太太正在准备爱神的紧身衣裤。朱尔太太看不出有多大年纪,她面容枯槁,脸上表情呆板,如同那些年轻时谁也没见过是什么样子的老姑娘一样。朱尔太太是在化妆室的灼热空气中才变得憔悴的,她整天生活在巴黎最有名的大腿和胸脯中间。她总是穿着一件褪色的黑长袍,她的胸部扁平,没有一点女性特征,在胸部的位置别了许多别针。
“请你们原谅,先生们,”娜娜一边扒开帷幕一边说道:“刚才没出来是因为没有准备好……”
大家都转过身子。她身上并没有穿衣服,只是刚刚才把一件薄纱小胸衣的扣子扣好,胸部似隐似现。在这几位先生不期而至时,她还没完全卸完戏装,便匆匆脱下女鱼贩子的衣服,拔腿就跑。她的裤子后面还露出衬衫的一角,她**着双臂,**着肩膀和**,充分显示了这位令人倾慕的丰腴得金发女郎的风采。她用一只手抓住帷幕不放,仿佛一旦受到一点惊吓,就会立即拉上帷幕。
“我说的是真话,我没有准备好,我绝不敢……”她期期艾艾地说道,露出一副羞愧的神态,脖子涨成了玫瑰色,脸上堆满尴尬的微笑。
“行啦,这几位先生觉得您这样挺好的!”博尔德纳夫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