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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3页)

同时,拉·法卢瓦兹也终于鼓起勇气向他表兄发问。他追上他表兄,在他耳边低语:

“这么说明天晚上在某个女人家里会有一场晚宴,是吧?……那个女人是谁,嗯?那个女人是谁?”

福什里示意他别人能听见他们说话呢,他们必须规矩点。门刚好又打开了,一位老夫人走了进来,她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福什里认出了他,他是那个逃学生,在《金发维纳斯》37的首场演出上,他为娜娜叫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位夫人的出现在宾客中间产生了轰动。萨比娜伯爵从椅子上轻快地跳下来,管她叫“她亲爱的于贡夫人”。看见他的表兄疑惑地看着这一幕小插曲,拉·法卢瓦兹就三言两语地告诉他新来的人是谁,以便努力讨好他。于贡夫人是一个公证人的遗孀,如今隐居在丰代特别墅——奥尔良38附近的一处旧庄园,但她同时在巴黎还有一处房产,是她在里舍利厄路上的一幢房子,她在这里要停留几个星期,安顿好她那个刚开始学习法律的小儿子。她是德·舒阿尔侯爵夫人的好朋友,伯爵夫人出生时她也在场,伯爵夫人在婚前经常在她家一待就是好几个月,和他们简直就是一家人。

“我把乔治带来见你,”于贡夫人对萨比娜说,“我相信他长大了。”

年轻人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和一头美丽的金色鬈发,使他看起来像一个穿着男装的女孩子,他优雅地朝伯爵夫人鞠躬,并提醒她,他们两年前一起在丰代特打过一场羽毛球比赛。

“菲利普不在巴黎吗?”米法伯爵问。

“是啊,不在!”老太太回答,“他还在布尔日39驻守着呢。”

她坐下来,开始非常自豪地谈起她的大儿子菲利普,他身材高大,一时冲动去应征入伍了,最近已被提拔到中尉的军衔。所有的女士们都充满敬意地与她进行交谈,谈话在更加愉快、更加优雅的气氛下进行。而福什里在见到尊敬的于贡夫人坐下后,那两鬓的白发下的脸庞,因为和善的笑容而充满了慈母般的光辉,觉得他即使怀疑萨比娜伯爵夫人一小会儿也是极其荒谬的。

然而,伯爵夫人坐着的那张红色真丝衬料的大椅子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觉得这件家具放在这非常唐突,并且带有奇怪的暗示性意味。显然,一定不是伯爵本人把这件使人产生**乐和安逸的家具引进来的。它给人一种尝试的印象,标志着享乐欲望的起源。接着他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开始陷入沉思,想回忆起那天在一家饭店的私人包间里得知的秘密。出于一种情欲的好奇心的驱使,他一直想得到进入米法家内部。但是,现在他的朋友已经永远在墨西哥长眠了,又有谁知道呢?也许他是很傻,可是这个想法总是折磨着他;他感觉自己被它吸引,欲望开始在他的脑海升腾。那张大椅子看起来乱糟糟的,椅背又是倾斜着放的,让他觉得很好笑。

“喂,我们走吧?”拉·法卢瓦兹问,他心里决定,一出去他就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知道大家到底要到哪个女人家去吃晚餐。

“还来得及。”福什利回答。

现在他不再急急忙忙的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要把受人之托要发的邀请都发出去,这种邀请是很不容易全部送到的。女士们在谈论修女受洗的仪式,在过去的这三天里,这场极其感人的仪式打动了巴黎上流社会每一个人的心。那是德·富热赖男爵夫人的大女儿,在不可抗拒的神的召唤下,她刚刚加入了苦修会。尚特罗夫人是德·富热赖家的远房表亲,她说,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男爵夫人哭得昏天黑地,不得不卧病在床。

“我有一个很不错的位置,可以看得很清楚”莱奥妮德宣称,“我觉得整件事挺有意思的。”

然而,于贡夫人很同情那位可怜的母亲。就这样失去了一个女儿,该多伤心啊!

“经常有人说我是个虔诚的教徒,”她说,态度稳重而又直率,“但我还是不禁会想,让孩子们采取这样的方式来自我了断,真是太残忍了。”

“是啊,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伯爵夫人喃喃说,好像感觉到冷一样轻轻地打了个寒战,又把身子在大椅子里往火堆前坐了坐。

接着,女士们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但她们的声音非常低,偶尔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打断她们严肃的话题。壁炉上有两盏罩着粉红色花边灯罩的灯,在她们身上投下微弱的光亮,而远处的家具之间只有三盏灯在照明,所以宽敞的客厅处在一片柔和的阴影之中。

斯泰内觉得有些无聊,便向福什里讲了娇小的德·谢泽勒夫人的一件风流韵事,通常他只简短地称她为莱奥妮德,而且他就站在太太们的椅子后边,压低了声音,叫她为“一个臭娘儿们”。福什里瞧了瞧这位夫人,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缎子连衣裙,古怪地坐在扶手椅的一只角上,她很瘦削,性格放肆,像个男孩子一般,最后福什里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看到她。在卡罗利娜·埃凯家里,客人们的举止就会文雅一些,因为卡罗利娜的母亲治家很严厉。这个题材足以写一篇好文章,巴黎的上流社会真是一个无奇不有的世界啊!连最古板的客厅也会高朋满座。泰奥菲尔·韦诺坐在那里不吭声,只是一味地微笑,露出满口坏牙齿,显然,他是已故的老伯爵夫人遗留下来的客人,客人中还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太太,如尚特罗太太,杜·戎古娃太太,和四五个待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的老头子。米法伯爵带来的客人,都是些衣冠楚楚的官员,这种穿戴是杜伊勒利宫廷40中的人所喜爱的,比如其中的内务部办公室主任,总是一个人呆在客厅的中间,面颊刮得光光的,双目无神,衣服紧紧地裹在身上,简直不能动弹一下。几乎所有的年轻客人和几个举止高雅的人都是舒阿尔侯爵引荐来的,因为侯爵在归附宫廷并进入行政法院任职以来,与保王党的正统派41仍然保持着密切的来往。剩下来的就是莱奥妮德·德·谢泽勒和斯泰内等几个来历不明的人,他们同安详、和蔼可亲的于贡老太太形成鲜明的对比。于是,福什里的文章构思好了,题目叫做《萨比娜女伯爵的客厅》。

“还有一次,”斯泰内悄悄说道,“莱奥妮德把她那个唱男高音的歌手叫到蒙托邦42去,她自己则住在八公里外的博勒戈意别墅里,她每天乘坐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敞篷马车,到他下榻的金狮旅馆去看他,她在旅馆门前下车……车子就停在那里等她,莱奥妮德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常常有一群人聚集在那儿观看那两匹马。”

谈话停顿了一下,高大的房间里一阵肃穆和沉默。有两个年轻人本来还在继续低声私语,但不久他们也安静下来,客厅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能听到米法伯爵走来走去的双脚轻轻地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灯光好像渐渐暗了下来,炉火也将熄灭了。这家的老朋友们坐在椅子里,他们坐在这幢房子里,仿佛已经坐了四十年,沉闷的阴影笼罩住他们。在这片刻的停顿中,客人们好像突然感到冷漠而又自负的伯爵母亲又回到了他们中间。但这时萨比娜女伯爵已经把谈话又接上了:

“你们知道,有一个传言……那个年轻人大概已经死了,所以那个可怜的女孩子才决定皈依上帝。另外有人说德·富热赖先生决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也有其他说法呢。”莱奥妮德想也没想就冒失地脱口而出。

接着,她笑起来,可是不愿讲出那些传闻。萨比娜也被她逗乐了,连忙用手绢掩嘴笑起来。在这间宽敞而庄严的客厅里,这笑声使福什里感到吃惊,因为这笑声犹如水晶玻璃破碎时发出的声音一样。显然,这个家庭的裂痕就是在这里。这时,她们每个人都开腔了,杜·戎古娃夫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尚特罗夫人知道他们原来打算成亲的,但是后来婚事始终没办。男人们也大胆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在好几分钟内,众说纷纭。客厅内有各派的人物,有的是拿破仑派,有的是保王党正统派,还有的是时下流行的怀疑派,他们统统混在一起,同时讲话,各抒己见。爱丝泰勒按了电铃,叫人拿些木柴来,添在壁炉里,仆人把每盏灯的灯芯都挑高了一些,客厅仿佛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了。福什里微笑着,似乎感到自在点了。

“当然啰!她们不能嫁给她们的表兄弟,那么就嫁给上帝吧,”旺德夫尔嘀咕道。这个问题争论来争论去,他都听烦了,便去找福什里:“亲爱的,你曾见过一个被人爱着的女子会去当修女的吗?”

他心里烦透了,不等福什里回答,就轻声说道:

“喂,明天我们一共有多少人?……有米尼翁夫妇,斯泰内,你自己,布朗时和我……除此以外,究竟还有谁?”

“我想还有卡罗利娜……西蒙娜,应该还有嘉嘉……确切人数有多少,谁也不知道,在这些场合,大家原本以为会来二十人,可是实际上会来三十人。”

旺德夫尔瞧瞧太太们,突然换了个话题:

“这个杜·戎古娃太太,十五年前一定很漂亮……那个可怜的爱丝泰勒又变得消瘦了,把她放在**,倒是一块挺漂亮的床板!”

他停了一会,然后又回到第二天吃夜宵的话题上来:

“令人扫兴的是,在这些场合,老是那么几个女人……应当有几个新鲜货色才好。你想法子搞一个新鲜的来吧……有了!我想起来了!我去请那个胖子帮忙,让他把那天晚上他带到游艺剧院的那个女人带来。”

他说的胖子就是正在客厅中间打盹的内务部办公室主任,福什里呆在远处,饶有兴致地听他们进行交涉。旺德夫尔坐在胖子的身边,胖子保持着一副十分庄重的神态,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似乎在一本正经地讨论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就是要弄清是哪种真正的感情促使那个女孩进修道院当修女的。随后,旺德夫尔伯爵回来了,他说:

“这不可能。他发誓说她是个正派女人。她一定不会答应……但是我敢打赌,我曾经在洛尔的饭店里见过她。”

“怎么?您也常去洛尔那里!”福什里笑着低声说道,“您居然也敢到这类地方去?……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可怜鬼才……”

“哎!我的朋友,什么都要见识见识嘛。”

于是他们一起窃窃偷笑,发亮的眼睛里交换着洛尔饭店里饭菜的信息,在烈士路,胖胖的洛尔·彼埃德费尔专门为那些手头困难的女人们提供正餐,每个人只收三个法郎。那个偏僻的地方真是不错,所有的女人们见到洛尔,都会在她的嘴唇上亲一下!但这时候萨比娜伯爵夫人无意中听到了他们说的一两个字,于是她转过头,朝他们走来,他们马上转过身,挤到了一起,高兴得乐不可支。他们没有注意到乔治·于贡正在他们附近,他偷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他的脸噌地一下变得红彤彤的,玫瑰色的红潮一直从他的耳朵烧到他像大姑娘一样秀气的脖子上。这个男孩儿心里又羞又喜。从他母亲在客厅里让他自由活动开始,他就一直绕着德·谢泽勒夫人打转,他认为她是整个客厅里最漂亮的女人,但即便如此她比起娜娜还差得远呢!

“昨天晚上,”于贡夫人说,“乔治带我去了剧院看戏,我有十年没进过剧院了。这个孩子特别喜爱音乐……我嘛,不是太喜欢,但他却特别高兴!……人们今天在舞台上演的东西有点不一样了,而且,我得承认,我对音乐没有什么热情。”

“什么,您不喜欢音乐,夫人?”杜·戎古娃夫人叫道,抬起头来,“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喜欢音乐?”

到处是一片对她的喊声表示赞同的惊呼声。没有人提起游艺剧院那出歌剧,善良的于贡夫人没看懂它的暗示。女士们都知道这部戏,但却不愿谈论它。相反,她们马上投入到另一个令人愉快的话题上,来表达她们对音乐大师的狂热崇拜。杜·戎古娃夫人除了韦贝尔43之外谁也不喜欢,而尚特罗夫人则偏爱意大利音乐家。女士们的语气变得轻柔倦乏,她们的声音变得像是在宗教般虔诚的氛围里,而不是人们会在壁炉边听到的谈话的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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