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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我发誓!我还不得不向她保证要把斯泰内带到。这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暗暗地笑了,而旺德夫尔又匆匆忙忙地跑回到太太们的圈子里来,他大声嚷道:

“我可以肯定,恰恰相反,俾斯麦先生是个非常风趣的人……比如说吧,有一天晚上,他在我面前说了一句逗人的话……”

刚才他俩讲话很快,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很低,但还是被拉·法卢瓦兹听见了,他注视着福什里,希望他能过来解释一下,但福什里始终没过来。他们说的是谁呢?明天午夜他们要干什么呢?于是,他就再也不离开他的表哥,一步步地紧跟着他。福什里已经走过去坐了下来。使他特别感兴趣的是萨比娜伯爵。过去时常有人在他面前提到她的名字,他知道她是十七岁结婚的,今年大概三十四岁了,婚后过着与世隔绝的修道院式的生活,整天见到的人只有丈夫和婆婆。在上流社会里,有人说她冷若冰霜,像个虔诚的教徒,也有人很同情她,说在她嫁到这座深宅老院前,她的笑声爽朗,目光炯炯有神。福什里一边仔细凝视着她,一边回忆着一件事。他有一个朋友,是个上尉,最近在墨西哥34战死,就在他出发前夕,同福什里一起吃饭,饭后,他无意中向福什利吐露了一段隐情,这种隐情,即便是最谨慎的男人,在某些时候,也会偶然泄露出来的。不过,这件事在福什利的回忆中已变得模糊了;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现在,他看见伯爵夫人坐在古色古香的客厅中央,身着黑色衣服,安详地微笑着,他的心里就有了疑团。她背后有一盏灯,把她那丰腴的微黑面孔的侧面照得轮廓分明,脸上只有嘴唇有点厚,露出一种难以克制的情欲需要。

“他们老谈俾斯麦,有什么用!”拉·法卢瓦兹嘀咕道,他装出一副在社交场合中十分无聊的神态,“在这儿,真是要命。你的想法真古怪,偏要到这里来。”

福什里忽然问他道:

“喂!伯爵夫人从来没有跟别的男人睡过觉吗?”

“啊!没有,没有,亲爱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显得不知所措,已经忘记了自己在装腔作势,“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这样生气有失风度,便往长沙发里一躺,补充道:

“当然喽!我说没有,但是其实我知道的情况也不多……那边有个小家伙,名叫富卡尔蒙,到处都能见到他,也许他知道的比我多。比这更加不堪入耳的事,肯定也有人见过。这种事,我是不管的……总之,如果伯爵夫人真的用越轨的行为来消愁解闷的话,她就十分狡猾了,因为这件事从来没有张扬出去,也没有人谈起过。”

还没等到福什里开口问他,拉·法卢瓦兹就把自己所知道的米法家的事告诉他。太太们继续围着壁炉交谈着,他们两个人压低了嗓门说话;倘若她们看见他俩打着白领带,戴着白手套待在那里,还以为他俩在字斟句酌地讨论严肃的问题。拉·法卢瓦兹很熟悉米法伯爵的母亲,她是个令人难以容忍的老太婆,总是呆在神甫的家里;另外,她很喜欢摆架子,做一个权威的手势就能让所有人都在她面前屈服。至于米法,他是一位将军晚年所生之子,这位将军被拿破仑一世封为伯爵,所以在拿破仑三世政变登位以后,他自然就得宠了。他也是一个外表看起来郁郁寡欢的人,但他却以诚实、正直著称。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些古老陈腐的观念,对于他在宫廷里所担任的职务,以及他的尊严和德行,他都认为很了不起,把头仰得高高的,俨然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是米法老夫人给他以良好的教育:他每天必须做忏悔,不许逃学,不许犯青年人易犯的过失。他参加宗教仪式,他身上有一种多血质型的强烈的宗教狂热,发作时就像得了热病一样。最后,为了在这番描绘中加入最后一个细节,拉·法卢瓦兹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这不可能!”表兄说道。

“人家向我赌咒发誓,说那是千真万确的……他结婚的时候,还是个童男呢。”

福什里笑着,眼睛瞧着伯爵。伯爵的脸上留着络腮胡子,嘴唇下面却不留小胡子,显得脸型更方了,这时,他把一些数字报给了斯泰内,神态很冷漠,斯泰内则在竭力套他的话。

“说真的,他的长相倒是很像是这样的人,”他喃喃说道,“这算得上他送给他老婆的一件漂亮礼物!……啊!可怜的小姑娘,他一定让她讨厌透了!我敢打赌,她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就在这时,萨比娜伯爵跟他讲了一句话。他没有听见,因为他觉得米法的事是那么有趣,那么不同寻常。她又问了一遍:

“福什里先生,您不是发表过一篇描写俾斯麦先生的文章吗?……您同他谈过话吗?”

他赶紧站起来,走到夫人们那边,竭力使自己平静一下,十分自然地找到了一句答话:

“我的天!夫人,我坦白告诉您,我那篇文章是根据德国出版的一些传记材料写成的……我不曾见过俾斯麦先生。”

他站在伯爵夫人身旁,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继续思考着。她看起来没有实际年龄那么大,人们顶多认为她是二十八岁。首先是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蓝色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有一种青春的风采。她在一个双亲分居的家庭长大,所以她经常是先和德·舒阿尔侯爵同住一个月,再和侯爵夫人同住一个月。她母亲去世后不久,她就早早结婚了,可能是出于她父亲迫不及待要把她嫁出去的原因吧。据说侯爵是一个糟糕的人,尽管他极其虔诚,有关他的离奇古怪的谣言还是开始四处蔓延。福什里自问今晚能否有幸见到侯爵。应该没有问题,她的父亲会来的,但会来得很晚,他有多少工作要做啊!记者自信他知道这位老先生是在哪儿过的夜,但他还是把脸绷得紧紧的,他注意到伯爵夫人的左侧脸颊上,靠近嘴边的地方长了一颗痣,这突然引起了他的兴趣。奇怪的是,娜娜也有个一模一样的痣,上面也有几根细毛;只是娜娜痣上的毛是金黄色的,而伯爵夫人的则是如黑玉色一般。而且她没有任何情人。

“我总是想见一见奥古斯塔王后,”她说,“听说她非常善良,非常虔诚……您认为她会和国王陛下一起来吗?”

“这不太可能,夫人。”他回答。

她没有情人,这是很明显的:只要看看她,看看坐在她身边的脚凳上那又刻板又无趣的女儿就明白了。客厅阴森森的,有着教堂的特质,明明白白地显露出主人严厉的手腕和死板的生活,这些都沉重地压在她身上。在这幢黑暗沉闷而又古老的深宅大院里,她没有一点点自己的个性。米法在这里有绝对的主控权,他用他虔诚的教养、忏悔和斋戒来统治家人。福什里突然发现了那个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坏牙的小老头儿,他坐在女士们身后的一张安乐椅里,看到他,福什里对自己的想法更加深信不疑。那是泰奥菲尔·韦诺,曾是律师,对教堂纠纷案件特别拿手。他现在退休了,有一笔丰厚的财产,现在过得神神秘秘,因为到处都有人招待他,对他恭恭敬敬,甚至有点惧怕,好像他身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和超自然的神秘能力在支持着他。尽管如此,他的举止却极为谦逊。他是玛德兰教堂的执事35,而且,另外只接受了第九行政区的副区长职务,照他的说法,那是为了在闲暇时间有点事做。真见鬼,伯爵夫人被保护得滴水不漏,他简直没有任何空子可钻。

“你说得对,这里真是非常无聊。”一从女人们的圈子里逃出来,福什里就对他的表弟说,“我们走吧。”

但是斯泰内怒气冲冲地走过来,米法伯爵和众议员刚刚离开他,只见他满头大汗,压着嗓子说:

“好吧,如果他们打定主意什么都不想说,那么他们可以什么都不说……我会找到愿意说的人的。”

接着,他把记者拉到一个角落里,换了一种口气,得意洋洋地说:

“这么说,是明天?我会去的,老朋友!”

“真的?”福什里小声说,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你不知道?……啊,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在她家里等到她的!米尼翁又像跟屁虫似的紧紧跟着我。”

“但是米尼翁夫妇也会去那里啊。”

“是的,她跟我说了……但是她最后还是见了我,并且邀请了我……演出之后,钟敲十二点的时候。”

银行家红光满面。他对福什里眨了眨眼,别有深意地说:

“你没问题吧,嗯?”

“您说什么?”福什里说,假装不明白,“她想谢谢我给她写的文章,所以才过来见我。”

“是啊,是啊……你们这些记者不晓得多走运。为别人效劳并总能得到回报……顺便问一下,明天谁是东道主啊?”

记者摊开双手,好像在说没人知道这一点。就在这时,旺德夫尔在叫唤认识俾斯麦伯爵的斯泰内。杜·戎古娃夫人差不多就要认输了,最后总结说:

“他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认为他有一张恶魔般的面孔……然而我愿意相信他是一个不错的聪明人。这能说明他为什么取得如此大的成就。”

“毫无疑问,”银行家微笑着说。“他是一个从法兰克福36来的犹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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