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似乎使娜娜下了决心。她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厨房,离开了这个温暖的藏身处,在那里,她们可以随意聊天,可以沉湎于正在残余的炭火上热着的咖啡的浓香的气味之中。她扔下马卢瓦太太走了,马卢瓦太太现在改用纸牌玩占卜;她头上的帽子一直没有脱下来,只不过为了舒服一些,她刚才解开了帽带,把帽带垂到肩上。
在梳妆室里,佐爱很快就帮助娜娜穿上一件晨衣,娜娜低声骂了一些不干不净的粗话,咒骂那伙给她带来很多烦恼和麻烦的男人们。这些话让她的贴身女仆听了心里很难过,因为她不安地看到,太太还没有很快摆脱当初的**生活。她便大胆地请求太太冷静一些。
“啊!呸!”娜娜语气生硬地回答道,“他们都是些下流货,他们爱听粗话。”
这时候,她俨然是一位公主的样子,她经常这样自夸自己的神态。她正要向客厅走去时,佐爱拦住了她,她自愿去把舒阿尔侯爵和米法伯爵领到梳妆室来,她说这样做比较好。
“先生们,”娜娜用还算自然的口气说道,“非常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两个男人施了礼,随后坐下来。一条绣花罗纱窗帘使房间里的光线半明半暗。这是整个房子里最漂亮的一间了,整面墙上都挂着浅色的帷幔,屋子中间有一个大理石梳妆台,有一面细木镶边的活动穿衣镜,一张躺椅和几张蓝缎扶手椅。梳妆台上放着许多花束,有玫瑰,丁香,风信子,花堆得像要坍塌下来似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沁人心脾的芳香;房间里空气潮湿,从洗脸池散发出的淡淡气味中,不时飘出一阵刺鼻的香味,那是从放在一只高脚杯底部的九根捏碎了的干藿香茎中发出来的。娜娜蜷缩着身子,把松散的晨衣扣好,那样子就像梳妆时突然被人撞见一样:皮肤还是湿的,满脸笑容,身上裹着网眼花边,见人进来,吓了一跳。
“太太,”米法伯爵一本正经地说道,“请您原谅我们执意要见到您,我们是为募捐而来的……这位先生和我,我们都是本区赈济所的委员。”
德·舒阿尔侯爵连忙恭维道:
“我们知道这座房子里住着一位大艺术家后,就决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请她关心我们的穷人……凡是天才人物,总是有慈悲心的。”
娜娜装出谦虚的样子。她一边微微点头作答,一边在迅速思考他们的问题。她想一定是那个老一点的家伙把另一个人带来的;老头子的眼神很好色。不过,另一个人也值得怀疑,他的太阳穴鼓得离奇;他也可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对了,他们一定是从门房那儿知道她的名字的,于是就互相怂恿着来了,他们一起来找她,可是却各自心怀鬼胎
“当然罗,两位先生的到来是非常正确的。”她和颜悦色地说道。
这时电铃又响了,她打了一个哆嗦。又来了一个人,佐爱光跑去开门就忙个不停!她继续说道:
“我是很乐意帮助别人的。”
实际上,她是被恭维得高兴了,才说这句话的。
“啊!太太,”侯爵又说,“您真是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穷!我们区里的穷人多达三千多个,居然还算是最富裕的区之一!您无法想象他们穷到何种地步:孩子们没饭吃,妇女们疾病缠身,又无人救助,眼看就要冻死……”
她是那样怜悯他们,以至于美丽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这时,她也无心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向前弯下身子;晨衣张开了,露出了脖子;双膝一伸直,圆圆的屁股就在薄薄的衣料下显露出来。侯爵的灰色面颊上露出了微微的红晕。米法伯爵刚要开口,见此情景,也耷拉下眼皮。房间像温室一样,闷热又不通风。玫瑰花凋谢了,高脚杯底升起一股藿香味,令人陶醉。
“碰到这种情况,我就巴不得自己很有钱,”娜娜补充说,“总之,每个人应当尽力而为……请二位相信我,如果我早知道的话……”
她感动得差一点脱口说出蠢话来。因为经济拮据,她才没把话说完。她尴尬了一阵子,因为她想不起来在脱连衣裙时,把那五十法郎放到哪里去了。后来,她突然想起来了:那钱大概放在梳妆台的一个角落上,压在一瓶倒了的发蜡底下。她刚站起身来,门铃又开始响了,响了好一阵子。好呀!又来一个!这可真是没完没了!伯爵和侯爵也跟着站起来,侯爵向大门口竖起耳朵,他们大概很熟悉这种按门铃的声音。米法瞅瞅他;接着,他们都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他们感到局促不安,但马上又恢复了镇静。他们当中,一个虎背熊腰,体格健壮,有一头浓密的头发;另一个挺着瘦削的肩膀,头顶光秃秃的,只有一圈稀疏的白发垂在肩上。
“真是不好意思,”娜娜说,她拿来十枚大银币,心里很想笑出来,“劳驾二位了……这是我送给那些穷人的……”
她的面颊上露出了那个可爱的小酒窝,她的样子显得很天真,毫不矫揉造作,一只手掌上放着一摞银币,伸手把钱递给那两个男人,仿佛在说:“喂,谁来拿这些钱?”伯爵动作较敏捷,他伸手拿起了那五十法郎;可是拿到还剩下一块银币时,他的手不得不触到少妇手掌的皮肤,那皮肤又温暖又柔软,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娜娜快活极了,笑个不停。
“就这么一点钱,两位先生,”她又说,“下次,我希望能多给一点。”
现在他们没有理由不走了,就施了礼,向着门口走去。然而,就在他们正要出门时,门铃又响了。侯爵不禁淡淡一笑,而伯爵脸上则露出了阴郁的神色,使他看起来更加严肃了。娜娜让他们稍留一会儿,以便让佐爱再找一个地方把新来的人安顿下来。她不喜欢客人在她家里相互碰见。不过这一次,家里大概都塞满了吧。当她看到客厅里还空着时,她才松了口气,难道佐爱把客人都藏到衣柜里了吗?
“再见,先生们。”她站在客厅门口说道。
她在他们的面前笑个不停,并且目光炯炯地打量着他们。米法伯爵鞠了个躬,他虽然阅历丰富,但还是不免有些慌张,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梳妆室使他头晕目眩,花香和女人身上的香味使他窒息。他向梳妆室外走去,舒阿尔侯爵跟在他后边,他想伯爵一定不会看见自己,便壮着胆子向娜娜眨眨眼,伸伸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这两个混蛋竟然抢走了我五十法郎!”
她其实一点也不生气,不过,她觉得男人们居然从她手中拿钱,这实在太滑稽了。总之,他们是两个猪猡,她现在已经一个子儿都没有了。不过,等她看见那些信件和名片时,她更恼火了。写信嘛,还说得过去,都是昨天晚上给她鼓掌捧场的先生们写来的,今天他们就来向她求爱了。至于那些拿着名片来访的人可以滚蛋了。
佐爱把访客塞得到处都是;她还说,这套房子很适用,每个房间的门都通向走廊。这与布朗时太太家不一样,她家进出房间必须经过客厅,这给布朗时太太带来很多麻烦。
“你把客人给我统统赶走,”娜娜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道,“就先从黑鬼开始。”
“黑鬼嘛,太太,我已经把他赶走很长时间了,”佐爱笑着说道,“他只是想跟太太说一声,他今晚来不成了。”
娜娜听后,高兴极了,拍起手来。他不来了,这真走运!这样,她就自由了!她深深地舒了几口气,觉得浑身轻松多了,仿佛从最残酷的苦刑中解脱了出来。她首先想到的是达盖内。这只可怜的小猫咪,她刚才还给他写了一封信,叫他等到星期四呢!快点!叫马卢瓦太太马上再写一封信给他!但是佐爱说,马卢瓦太太像往常一样,不告而辞了,她走时谁也没有发现。于是,娜娜提出要派一个人去告诉达盖内,说了这句话后,她又犹豫起来。因为她疲惫不堪。如果能睡上一整夜觉,那该多好呀!这个享受一下清福的想法终于在她的头脑中占了上风。她可以让自己轻松一下啦!
“今晚我从剧院一回来就睡觉,”她用贪婪的神情嘟哝道,“明天中午之前别来叫我。”
接着,她提高嗓门说道:
“去吧!给我把其他人统统赶下楼去!”
佐爱没有走。她不敢直截了当地向太太提建议,不过,每当太太好像快要发火时,她总是设法用自己的亲身经验来说服她改变自己的行动。
“包括斯泰内先生吗?”她用生硬的口气问道。
“当然啰!”娜娜回答道,“头一个就赶他。”
女仆仍然呆着不走,想让太太再考虑一会儿。如果太太能从她的情敌罗丝·米尼翁手中把这样一位富有、在每家剧院里都赫赫有名的先生夺过来,难道不会觉得自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