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你的时间里,我们来玩纸牌吧。”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马卢瓦夫人说,“请问太太您会打纸牌吗?”
勒拉夫人当然会了,而且打得炉火纯青。这里用不着佐爱,她已经出去了。只要有桌子的一角便已足够。于是她们把桌布掀到了脏盘子上去。但正当马卢瓦夫人要去餐具柜的抽屉里拿牌时,娜娜说,希望在她坐下来打牌以前,能好心替她写封信。娜娜很讨厌写信,而且她不能保证她的单词能拼写正确,可是她的老朋友却能写出最让人感动的信件。她跑去卧室拿了几张质地很好的信纸来。一瓶廉价墨水放在一张桌子上,旁边还有一只生锈的钢笔。这封信是写给达盖内的,马卢瓦夫人用她那漂亮的意大利字体写道:“亲爱的小男人:”。接着告诉他第二天不要过来,因为“那是不行的”,但又加了一句“不管距离是近是远,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我最后以‘吻你一千遍’落笔。”她低声说。
勒拉夫人对每一个词都赞赏地点点头。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喜欢让自己参与到别人的爱情中。于是,她脸色放柔,用温柔亲切的声音,建议娜娜添上一句她的话:“吻你千遍,在你的眼眸上。”
“好,‘吻你千遍,在你的眼眸上’!”娜娜又说了一遍。两位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心满意足的神色。
娜娜按铃叫佐爱进来,告诉她下楼把信交给一个听差。碰巧,佐爱那时正在和剧院的信差说话,他是给夫人送每日简报来的,他早上忘了送。娜娜让他进来,请他回去时把信送给达盖内。然后她又问了他一些问题。啊,是的,博尔德纳夫先生很高兴;接下来一个星期的座位都被订满了;而且夫人您不知道,从今天早上起有多少人来打听您的住址呢。那个听差走后,娜娜宣布她要出去一下,最多半个小时。如果有人来拜访,佐爱可以让他们等等。她正说着,门铃响了。是一个债主,马车主。他一直坐在大厅的长凳上,那个家伙可以无所事事地在那儿坐上一整天,一点也不着急。
“快一点儿,我得走了!”娜娜说道,但仍懒洋洋,昏昏沉沉的,打着哈欠,伸了个大懒腰,“我现在应该已经在那儿了。”
但她还是没有动弹,继续看她的姑妈打牌,她刚打出了四个A,娜娜用手支着下巴,精力集中在牌上,但是钟敲三下的声音冷不丁地吓了她一跳。
“该死的!”她叫道。
这时,马卢瓦夫人数着她赢取的分数,温柔地鼓励她:
“宝贝儿,你最好赶紧把你的事做完。”
“快点儿去吧,”勒拉夫人说,她正在输牌,“如果你在四点钟之前把钱拿来,我还能坐四点半的火车。”
“啊,不会太久的。”她小声说。
不到十分钟时间,佐爱就替她穿好裙子,戴上帽子。她不在乎她穿得是否好看。她刚要下楼,门铃又响了。这一回是煤店老板,嗯,很好,他可以和马车主搭个伴儿——这不会让他们两个人感到无聊。但由于不想发生冲突,娜娜穿过厨房,从楼梯走了。她经常这么走,只要提起裙子不弄脏它们就行了。
“只要一个女人是个好母亲,任何事情都可以原谅。”和勒拉夫人单独在一起时,马卢瓦夫人说教式地说了这么一句。
“老K,八十分。”另外那个人回道,她一门心思地只想着打牌。
于是两个人没完没了地打起牌来。
桌子上还有没收拾的餐具,饭菜的味道和雪茄的烟尘熏得屋子里烟雾缭绕。两个女人又开始吃蘸着白兰地的糖块。铃声再次响起时,她们已经又喝又玩有二十分钟了。佐爱匆忙地跑进屋子里,像老朋友一样赶着她们。
“听,铃又响了……你们不能待在这儿。如果有很多人进来,我需要整层楼才行……所以你们走吧,走吧!”
马卢瓦夫人想打完这局牌,但佐爱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就要朝那些纸牌扑去,所以她决定还是把牌原样拿走,勒拉夫人拿着白兰地酒瓶、酒杯和糖块。她们急忙地走进厨房,在铺开晾晒的台布和放满洗碗水的碗盆中间的桌子边坐了下来。
“我们打到三百四十分……现在轮到你了。”
“红心。”
佐爱回来时,发现她们两个又玩起了牌。过了好长一会儿,勒拉夫人洗牌时,马卢瓦夫人问:
“是谁啊?”
“哦,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女仆漫不经心地说,“只不过是个小男孩……我本想把他打发走,但他实在长得太漂亮了,嘴上一根毛也没有,那双蓝眼睛,那张女孩子似的脸!所以我最后还是让他留下来等着。他拿着一大束花,就是舍不得松手。他可真欠揍——这样的小娃娃还应该待在学校里念书呢!”
勒拉夫人起身去拿一壶水,把白兰地掺进去,制作了一壶饮料。她吃糖块吃得有点渴了。佐爱喃喃地说也想喝点饮料31,因为她的嘴里苦得跟喝了胆汁似的。
“那你把他带到哪里去了?”马卢瓦夫人问。
“哦,后面的那间屋子,就是那间没放家具的小屋子……那里只放了夫人的一口箱子和一张桌子。我总是把不重要的人带到那里。”
她把糖放进自己的饮料里,这时门铃又响了,把她吓得跳起来。见鬼,下地狱去吧!难道那些人就不能让她安安静静地喝上一口水吗?如果从现在开始就铃声不断,那可真够她受得了!。但她还是跑过去开门了。她回来时,马卢瓦夫人疑问地望着她。
“没什么,”她说,“一束花而已。”
三个人振作起来,喝饮料之前互相祝酒。接着,佐爱终于收拾了桌子,把盘子一个一个拿到水槽里去,铃声又连响了两次。但没什么紧要的,她两次都用轻蔑的口吻告诉厨房里的人:
“没什么——一束花而已。”
虽然如此,在计算分数的时候,听到佐爱讲述大厅里的债主们看到花束时的表情时,两个老太太就会哈哈大笑。夫人回来后将发现她的梳妆台上全是花。真可惜,他们花这么多钱买花,而送花人从这些花里却连十个苏也捞不到!真是浪费金钱。
“要我说呀,”马卢瓦夫人说道,“如果我能把每天巴黎所有男人为女人们买花的钱拿到手,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觉得你是很容易满足的,”勒拉太太低声说,“只要给你一点钱,你就……亲爱的,我拿到四张王后,六十分。”
已经四点差十分了。佐爱感到蹊跷,不知道太太为何过这么久还不回来。往常太太下午非出去不可时,总是匆匆办完事情就回来的。可是,马卢瓦太太说,一个人作势,不会事事都如自己所愿的。勒拉太太也说,在人生的道路上,确实会碰到一些障碍。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她的侄女在外不回来,那么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使她回不来,不是吗?何况我们丝毫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厨房里很舒服。这时勒拉太太因为没有“红心”,就打了一张“方块”。
铃声又响了。佐爱回来时兴奋得满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