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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页)

佐爱拿过一件睡衣。

“理发师过来了,夫人。”她小声说。

但娜娜不想到化妆室去。她亲自向外喊:

“进来吧,弗朗西斯。”

一个穿得干净利落的男子推开门进来,点头致意。这时娜娜从**下来,**的双腿一览无遗。但她一点儿也不慌张,伸出两只手,让佐爱把睡衣袖子套进去。而弗朗西斯则是既不发窘,也不转身回避,一脸正经地等着。她坐下之后,他开始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着话。

“夫人也许还没看报纸吧,在《费加罗报》上有一篇很不错的文章。”

他把报纸带来了。勒拉夫人戴上眼镜,站在窗前,大声读出了那篇文章。她有一副警察似的身板,挺着胸膛,站得笔直,每当读到华丽的词语时,鼻孔就收缩一下。这是福什里在演出之后立即写就的文章,它占了报纸的两栏,语气热情洋溢,全是对作为艺术家的娜娜的诙谐讥讽,以及对身为女人的娜娜的大胆赞美。

“太好了!”弗朗西斯不停重复这句话。

娜娜毫不在意她的歌喉是否被人嘲笑。那个福什里是个不错的家伙,她不会忘记他对她的好意。勒拉夫人在又读了一遍文章之后,露骨地宣称男人们的小腿肚里都有一个魔鬼28;她不想把这句话解释得更明白,对自己的辛辣讽喻甚是满意,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弗朗西斯梳好娜娜的头发,鞠了一躬,说:

“我会继续留意晚报的,还像平常一样,五点半来,是吗?”

他正关门离去时,娜娜隔着客厅对他喊道,

“给我带一瓶润发膏和一磅布瓦西埃专卖店29的烤杏仁来!”

然后两个女人又单独在一起了,想起刚才见面时还没有互相拥抱,她们捧着各自的脸庞狠狠地亲了几下。那篇文章让她们感到兴奋不已。娜娜直到这时还是半睡半醒的,她又沉浸到了成功的狂热里。罗丝·米尼翁这个早上看了报纸,肯定过得糟透了,准没错儿!娜娜的姑妈不想去看戏,据她说,激烈的感情会让她的胃不舒服,于是娜娜就为她描述了昨晚发生的情形,一边讲一边自我陶醉,好像整个巴黎都要被掌声给震翻过来。说着说着,她突然停顿了一下,笑着问,当她还是一个小孩子,在金滴路上玩耍时,有谁会预想到今天?勒拉夫人摇摇头。不,没有人曾经有过这样的预见。现在轮到姑妈说话了,她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把娜娜称为她的女儿。自从她的亲生母亲追随先她而去的父亲和奶奶之后,她难道不就是娜娜的第二个母亲吗?娜娜也感动得几乎要哭了。但勒拉夫人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啊!一个不堪的过去,那些过往不应该在现在的生活中掀起波澜。她已经很久没有探望过她的侄女了,因为家里的其他人总是责备她,说她和娜娜在一起会把自己给毁了。天啊,好像跟真的似的!她从没跟娜娜聊过心事,她认为娜娜过的是正经日子,现在,看到娜娜找到了一份好工作,而且对孩子的感情也很深,她也就安心了。她认为,贤良淑德和勤勤恳恳地工作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孩子的父亲是谁?”她突然问道,眼睛发亮,透出一种好奇的光芒。

娜娜吃了一惊,犹豫了片刻。

“一位绅士。”她回答。

“你瞧!”她姑姑说,“别人还以为他是你跟那个天天打你的泥水匠生的。好了,哪天你一定要把这事的前因后果告诉我,你知道我是不会说出去的!……我会像照顾亲王的儿子一样照顾他。”

她以前是做花店的生意,如今不干了,靠自己的积蓄生活,这些都是她一个苏30一个苏攒下来的,现在每年可以有六百法郎的收入。娜娜答应给她租一个漂亮的小房子,另外每个月再给她一百法郎,一听到这个钱数,她姑姑就忘乎所以,对着她的侄女叫嚷,催促她把他们的血汗都榨干,因为她现在可以任意摆布他们:说到这个“他们”,她当然是指男人。接着她们又一次亲吻和拥抱,正高兴着,但当谈话转到小路易身上时,娜娜的脸色就因刚冒起的回忆而笼上一层阴云。

“真烦啊!我三点钟还要出去一趟,”她低声说,“真是的!”

刚好,这时佐爱走进来,说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她们走到餐厅里去,那里已经有一位老太太坐在餐桌旁边了。她的帽子还没有摘下,穿着一件介于深褐色和棕色之间,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深色连衣裙,看到她,娜娜好像并不惊讶,只是简单地问她怎么不到卧室里去。

“我听到有声音,”老太太回答,“我想你一定有客人。”

马卢瓦夫人是一位打扮得体,举止优雅的女人,她是娜娜的老朋友,陪她出入社交场合。一开始,勒拉夫人在场似乎让她有些不自在。随后,知道她是娜娜的姑妈,就亲切地看着她,脸上露出微笑。这时,娜娜说她饿得像头狼似的,就立刻埋头吃起小红萝卜,也不就着面包。勒拉夫人忽然变得讲究起来,不吃小红萝卜,说那会让她消化不良。后来佐爱又端来一些排骨,娜娜小口小口地吃着肉,但是却津津有味地吸着骨髓。她不时用眼角瞄一下她老朋友的帽子。

“那是我送给您的那顶新帽子吗?”她问。

“是的,我又把它修改了一下。”马卢瓦夫人一边吃一边嘟哝着,嘴里塞得满满的。

这顶帽子可真是有点古怪,前面的帽檐很宽,顶上又插了一根漂亮的羽毛。马卢瓦喜欢改帽子,对她所有的新帽子都有一种修改的癖好;只有她知道什么样子适合她,只要稍加修改,她就可以把一顶鸭舌帽变成一件雅致无比的头饰。为了带她出去时不再丢人,娜娜特地为她买了这顶帽子,现在看到她改成这样,她差点要发脾气。

“不管怎么样,您至少要摘下它!”她叫道。

“谢谢,不过不用,”老夫人优雅地回答,“它不会妨碍到我,戴着它我一样可以吃得很舒服。”

排骨之后是一盘花椰菜和半只冷鸡。但每道菜上来之后,娜娜都挤眉弄眼,犹犹豫豫,左嗅嗅右闻闻,最后也没有碰这些盘子里的菜。她吃了点果酱,就结束了午餐。

饭后甜点吃了很长时间。端上咖啡时,佐爱并没有清理桌子,女士们只是把碟子推到一边。她们接着聊前一夜的辉煌成功。娜娜不停地卷着烟卷儿,坐在椅子上,一边抽烟一边前后摇晃。看见佐爱还在后面,懒洋洋地靠在餐具柜上,这一伙人就让她讲一讲自己的人生经历。她说她是贝西地方一个接生婆的女儿,她母亲的生意不好,把所有的本钱都亏了。一开始她为一位牙医做事,然后又跟着一个保险商,但这两个工作都不适合她。随后,她带着点得意,说出一串名单,都是她当贴身女仆服侍过的太太。佐爱提到这些太太时就好像她曾主宰过她们的命运似的。如果没有她,肯定不止一个人会闹出麻烦。比如说,有一天布朗时夫人正和奥克塔夫先生在一起幽会,老头子突然回来了。佐爱怎么办呢?她假装在走过客厅时摔倒了,那个老头儿就赶紧过来帮助她,又跑到厨房去给她拿了一杯水,于是奥克塔夫便趁机溜走了。

“嗯,真是个不错的故事!”娜娜说,她一直津津有味很感兴趣地听着,对佐爱佩服得五体投地。

“哎,我也有过麻烦……”

勒拉夫人说着,靠近马卢瓦夫人坐着,开始对她吐露心事。两位夫人不停地把方糖蘸着白兰地酒吃。可是即使马卢瓦夫人听了别人的秘密,她也从来不透露自己的。有人说,她靠一笔神秘的津贴生活。可是她的房间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娜娜突然发起怒来。

“别玩刀子,姑妈……你知道那会让我难受的。”

原来是勒拉夫人刚才想也没想地就把桌子上的刀子在面前摆成了十字形。尽管大喊大叫,这个年轻的姑娘还是不愿承认自己迷信,盐撒翻了没关系,星期五也不算什么;但是刀子她就招架不住了,她觉得那是一种预兆。因为刀子这事从来都很应验,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打了个哈欠,感觉极其无聊地说:

“已经两点了……我必须走了……真无聊!”

两个老太太互相看向对方。三个人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当然了,生活并不只是吃喝玩乐。娜娜又把椅子往后仰着,点起另一支烟,其他两个人全抿着嘴唇,小心谨慎地坐着,想着一堆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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