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方孝孺怎么感觉有些急了呢?
他被自己给说怕了。
这番话中,明显出现了漏洞。
这漏洞,很显然就是“变化气质”和“三代之治”。
随即,他立刻道:
“变化气质?变化需有次第,需有阶梯!荀卿重‘师法之化,礼义之道’,强调‘化性起伪’,正是看到引导和规范的必要性,而非一蹴而就的灭绝!他正视人之有欲,故主张‘养人之欲,给人之求’,在满足基本需求的基础上,‘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再以礼法引导节制,使之合于中道。此乃承认现实,疏导规范,而非悬置理想,强求灭绝!”
“至于三代之治,先生,那更多是寄托理想的‘应然’图景,而非完全真实的‘实然’历史!若三代果如圣贤所述般完美无瑕,何来桀纣之暴?后世君王,亦多有效法三代之心,然结果如何?王莽依《周礼》改制,身死国灭!王安石行《周官》新法,谤满天下!问题不在于三代理想本身,而在于将理想化的‘应然’图景,直接、僵硬地套用于复杂多变的‘实然’现实!程朱之学为君王士大夫描绘了一幅‘存理灭欲’的圣王图景,却未曾提供一条切实可行、符合世情人性的治理路径,此非空谈误国而何?”
随着朱允熥这番话说完。
全场顿时寂静了起来。
方孝孺不禁陷入沉默。
他紧抿嘴唇,眼神中不再是绝对的自信,而是出现了深刻的思索、震动,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朱允熥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开了程朱理学在理想与现实、道德高标与政治实践之间那道难以弥合的伤口。
他引以为傲的‘正学’,其内在的紧张和可能的实践困境,被**裸地揭示出来。
看着方孝孺这般样子,朱允熥倒是忽然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那就是。
或许这方孝孺,对于他而言,有着一定的用处呢?
怎么说呢。
从头发展荀学,这不禁难度很大,效率更是缓慢。
那若是把有名气的大儒,让他改变自己的信仰,让其成为推崇荀子的人呢?
这效果,立刻就不一样了!
叶煊想了想,基本上确定,这对于自己是很有利的。
因为目前,方孝孺的地位确实不同凡响。
其是洪武朝冉冉升起的程朱理学精神领袖,是宋濂的高徒,被视为理学正统的接班人,在士林和民间拥有巨大声望和道德感召力,同时,接下来他也将是朱允炆集团,也就是文官和理学集团的核心象征。
而他所想的策略,就是利用荀学,这种强调现实、功利、法度、人性复杂的思想作为理论武器,挑战并试图瓦解朱允炆背后的程朱理学。程朱理学强调道德理想、天理人欲、性善、法先王,这就代表着其和荀学是彻底对立的,他的目的就是所构建的意识形态堡垒和政治合法性基础。
荀学成为他争取务实派、法家背景官员及对理学空疏不满者的旗帜。
而皇爷爷朱元璋又是什么态度呢?
朱元璋虽尊崇理学,把他定为官学,但其治国手段中,很明显更重典、特务、集权,这无不更近法家和荀学实用主义。
所以说,他若是能发展起来荀学,确实能击溃程朱理学思想。
同时,若是方孝孺真的转过来投靠他的话,那对朱允炆集团的毁灭性打击太大了。
方孝孺的倒戈,无异于理学阵营的核爆。
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政治力量,这会让朱允炆集团瞬间陷入信仰和道义危机,士气崩溃,核心堡垒从内部被攻破。
这其中,对朱允炆威胁性最大的,也就是合法性危机,朱允炆最大的倚仗之一是其作为“理学正统”继承人的身份,因为他仁孝、符合天理,而方孝孺作为理学宗师倒向支持朱允熥的荀学,会严重削弱朱允炆的意识形态合法性,甚至被解读为天理不再眷顾朱允炆。
同时也将会造成朱允炆阵营的一定瓦解,大批依附于朱允炆的理学官僚和士子会感到迷茫、背叛,部分人可能动摇甚至转投朱允熥阵营,导致朱允炆势力急剧萎缩。
反过来。
这对朱允炆是危机的同时,也在加强着自己的能量,别看方孝孺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可若是方孝孺从此跟随自己,那对他朱允熥的助力当真是太大了。
他推崇的荀学,得到了当世最具声望的理学宗师的背书!
这极大地提升了荀学的“正统性”和“可接受性”,扫除了其“非主流”、“功利”的负面标签。
而他朱允熥的夺嫡理论,将瞬间升级为“圣人之道”。
再加上,方孝孺还有着吸纳人才的作用,方孝孺的巨大声望和号召力,会吸引大批原本犹豫或中立的士人、务实派官员加入他的阵营,方孝孺这将成为他手中最耀眼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