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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迎来了九月份的开学季,方荆州终于如愿以偿将孩子送进了晨曦外国语学校,看着孩子蹦蹦跳跳地跑进了校门,方荆州的心终于像一颗石头落了地,家庭矛盾也缓和了很多,但是方荆州和赵明月之间似乎也冷淡了很多。除了讨论孩子读书的,说得最多的就是房子。赵明月每次都是老三样:采光不好,位置不好,地段不好。刚开始,方荆州还耐心解释,以为赵明月是想找个借口搭话,可是慢慢地才发现,她总是寻找到相同的点位,在方荆州的忍耐极限边缘疯狂摩擦,疯狂试探。后来,方荆州总是以“嗯”、“哦”、“好的”等语气助词回答,后来他舍去了语气助词改用点头等动作回答,再后来,他用眼神回答,最后,他用眼皮回答。
赵明月刚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耐心说服教育,后来发现方荆州总是用相同的理由搪塞——不买房也读不了啊。她知道对方很清楚自己的战略意图,并试图将战争借口和战争目标割裂。这就是文科思维和理科思维的交锋,前者花样百出,后者一根筋。赵明月在数次试探无果后,改变了战术,开始拉着孩子的前途、家庭的未来一起进入自己的战队,时不时地说,房子真不行,便宜货真不行,以后孩子找媳妇儿不可能还住这么小的房子,如果你方荆州只活在现在,咱们家没法拥有更好的未来。孩子6岁,得为孩子考虑到26岁的人生,谁家父母不是孩子的垫脚石?一个国家最多也就是个五年计划,她倒好,高瞻远瞩,一下子搞出个二十年规划。方荆州再听下去,估计要讲百年大计了,从不惑之年直接拉到尸骨未寒那一段儿。
人,短短三万天,怎么可以这样折腾?
真的好累……
此刻的方荆州,终于体会到了孙悟空的痛苦,纵然有七十二变,纵然有十万八千里筋斗云,也难忍唐僧念的经,终于,他问向赵明月发出了灵魂拷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把房子卖了重新买。”赵明月终于图穷匕见。
“是不是卖了你就可以闭嘴了?”方荆州问。
“什么叫卖了我就闭嘴了,那房子哪点儿好了?朝向、地段……”赵明月又开始念。
此刻,方荆州的世界犹如妖风袭来,乌云遮天蔽日,毫无生迹。方荆州看着她口吐芬芳,唯有不停地摇头。
逃吧,只有逃吧……
这一天上班,方荆州刚走进办公室,就接到胡欣雅的电话,让他赶快去开会。会议室里,公司黄总正在用幻灯片讲解着一家叫做泛亚的体育器材公司,它正准备进军西南地区区户外极限运动市场,对方有着美国资本的背景,正好负责市场运营的人是黄总的大学同学,也正好泛亚高层对公司几起成功的市场运营策划案比较感兴趣。黄总想让胡欣雅和方荆州这对黄金CP前去上海应战,务必拿下这宗交易。
方荆州抱着逃避生活的态度只身前往,而胡欣雅则是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状态,跟打了鸡血似的。两人很快安排好行程,踏上了去往机场的路。车上,胡欣雅告诉方荆州,她太需要一场胜利来向父母证明自己并不是花瓶。可方荆州则笑着说:“当花瓶有什么不好啊?其它的可以考努力,可是花瓶却只能天生的,你就是花瓶啊,定窑的白瓷,白如羊脂,典雅高贵,我倾家**产都买不起的那种。”胡欣雅就使劲掐他一把,说:“我才不是花瓶呢!”
走进机场,这对戏精的老毛病又犯了。胡欣雅一把挽着方荆州的手,理所当然地喊了一声:“哥哥,我脚疼。”
方荆州一下子甩开她,回头望着她说:“我们……我们认识吗?”
方荆州还是刻意和胡欣雅保持着距离,尤其这种出差的时候。胡欣雅还是又挽着他手臂,继续往前走。方荆州不得已,说:“到处都是摄像头,注意影响。”没想到胡欣雅瞪大眼睛不可理喻地表情,说:“呵呵,呵呵,天大的笑话,我挽着我哥哥,怎么不可以?你别给自己加戏啊!”方荆州只好摇头无语,可是他心里如阳春三月。
刚上飞机,方荆州就让她坐了靠窗的位置,她仍旧抱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上。方荆州小心翼翼扭头,从胡欣雅的墨镜缝隙里,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睡着了,可是睫毛太长,根本看不见,他不好叫她,只能由着她这样肆意妄为。
突然,方荆州的电话震动起来了,是赵明月的电话。方荆州厌恶地挂掉了,然后关了机,飞机轰鸣着飞向了远方,他终于摆脱了和赵明月。方荆州觉得,当自己讨厌一个人,就连和她同在一座城市都觉得不安,甚至连她呼出的空气也令人厌恶。
赵明月打电话给方荆州,是想询问方荆州是否可以把房子挂到中介卖掉,可是方荆州不接电话,赵明月也就心一横,反正你买的时候就没征求我的意见,卖的时候也不必征求你的意见。再说了,也就是挂出去,卖不卖得掉还得看运气。于是,她擅自将房源信息挂到了新开张的“安得广厦”中介第100号分店。
另一边,方荆州和胡欣雅到达上海,并没与游山玩水,而是很尽职地开始了准备工作,调查了上海高端户外体育用品的情况,进而和公司本地市场进行对比,两人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商场和商业区,做了详实的数据,然后回酒店开始做商业推广策划。
工作的时候,虽然两人在酒店同一个房间,但是胡欣雅像是换了一个人,也不会哥哥长哥哥短地叫方荆州了,经过反复论证,最终拿出了满意的方案,在路演过后收获了泛亚的一致好评,却就是没敲定是否签约,搞得两人郁闷了。
等死比死更难受,因为不知道狗头铡什么时候落下来。胡欣雅说,要不然什么都不要管,剩下的就交给天意,拉着方荆州吃喝玩乐样样来一遍。两人像情侣一样逛街、看电影、吃饭,还是恪守着最后一道底线。用胡欣雅的话说,其实女人不像男人那样在乎是否要在一起,更在乎心与心的距离。方荆州也觉得,和她在一起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撇开金钱的关系,其实两人在一起根本没有涉及什么金钱。胡欣雅除了那辆车以外,吃的用的,也没见多么高不可攀。最关键的是方荆州发现她骨子里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一点儿也不挑剔。逛街累了,随便找个地方坐,遇到酒店环境不好,也能将就住。她上得了最好的餐厅,也吃得下路边的苍蝇小馆,老板炒菜还跑到厨房,围着老板问这问那,一副拜师学艺的样子。用她的话说,就是只要菜品新鲜、干净,苍蝇馆子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味。唯一的毛病就是东西总爱乱扔,一生中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找东西。
短短半个月后,方荆州又回到了家。此时,赵明月告诉他,自己把房子挂到了安得广厦中介。方荆州一下子被点着了一样,大吼道:“你凭什么没经过我同意就卖我的房子?”赵明月一下子蒙了。在两秒半之后,她用十几年的金融从业经验和舌战素养,极快地组织好语言,从容应战。
“什么?你的房子?告诉你,新婚姻法对房产归属认定是谁出钱谁拥有所有权。我们俩是平等拥有房屋产权的。我多次和你商量,你连电话都不接。”赵明月也大声说:“再说了,挂出去只能是橱窗展示,就你那房子,有人买都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别一回来就找不痛快。”
方荆州对她彻底失望了。曾经在无数个夜里,他想过无数种方法结束她的生命,想切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构造,看看脑回路是不是像一出悬疑剧那样百转千回。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世会遇到这样的奇葩,打着为了孩子幸福,为了家庭未来的旗号,可劲儿折腾,关键是折腾半天,越折腾越让整个家庭陷得更深。
方荆州不屑地看着她,甩出一句:“赵明月!以后你要卖我和方晓睿的时候,麻烦你先跟我俩打声招呼。”然后摔门而去。
这哪儿是家啊?这分明就是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