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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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厦地产大肆宣扬旗下“海棠依旧”小区是学区房的时候，的确引来了一些购房者，但是更多的人都是理性的，毕竟置办上百万的大件，都非常慎重，是不是学区并不是你售楼部说了算，而是学校说了算。所以，有些持币观望者索性就去咨询学校，得到的答复是三缄其口，不得已才去咨询了市教育局，而教育局官方答复是和以往一样，填报志愿，从高到低依次录取，并询问了缘由，才得知售楼部的虚假宣传，然后立刻约谈了晨曦中学校长朱宇。

会议室里，分管中学教育的朱副局长接待了朱宇，工作人员端上茶水以后，留下了一名书记员做记录，同时将一支录音笔摆在桌子中间。

朱局长率先开口缓和了气氛，说：“朱校长，我们都是本家，那就开门见山了。有学生家长反映，海棠依旧小区被你们晨曦中学划成了学区，有这回事吗？”

“没有，我们属于市教育局直属重点中学，一切招生规则都按照市教育局发布的政策执行。”朱宇回答。

“那为什么海棠依旧的售楼部大张旗鼓地宣传他们是学区房，说是你们今年新划定的，然后咨询你们招生处，也没有说明相关情况，还说有可能？”朱副局长追问了一句。

“我们学校不可能跟一个房地产公司联合起来划定学区，也没有这个必要。”朱宇回答说。

朱副局长看了看书记员，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直视着朱宇，逼问道：“据说朱校长的夫人恰好在广厦地产公司工作，而海棠依旧也正是这家公司的楼盘。举报人说，你们存在利益输送。”

这一下子丢出了王炸，朱宇一下子慌了，微微皱起了眉头，怎么举报人连自己的裙带关系都查到了，还告到了教育局，现在怎么办？刘晓蓉她真是个拖累，这一下子被她害得不轻。怎么办？承认吧，跑不掉的，对方这样说，肯定是调查过的，不承认能怎么办？对，她恰好降了级，这是绝好的一套说辞，正好可以利用。

于是，朱宇抬起头，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故作沉稳地说：“对，没错，我爱人叫刘晓蓉，她的确在广厦地产工作，我也的确收到过广厦地产的要求，但是我拒绝了，为此，我爱人被降了级，撤销了部门经理的职，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退缩。”

朱副局长和书记员互相看了看，眼神有些诧异，估计是没料到会是这样，转头又看着朱宇，点点头表示肯定。

朱宇眼见朱副局长有了一些转变，立刻知道了自己的话题得到了他的肯定，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切入点。于是，接下来，他开始慷慨陈词：“我是从江南小镇走出来的人，就是现在网上说的那种‘小镇做题家’，在我们那边，经济发达，但是教育资源却比较贫乏，我也遭受过不公，所以，我比普通人更理解不公，也更痛恨不公。一个孩子，是一个家庭的希望，更是一个国家的未来，我们晨曦中学是全市重点中学，师资力量雄厚，很多人削尖了脑袋都想把孩子送进来，但是仅仅靠着花上百万买一套房子就能获得良好的教育资源，这就是最大的不公。有些人认为，我们家几代人奋斗的结果难道比不上你十年寒窗苦读？我认为这种观点极其错误。朱局长，您知道，历朝历代不停更替，究其根本原因，就是财富过度集中。如果一个985的研究生，比不上房东家的傻儿子，这种竞争是极其不利的，也是社会最大的弊端，我绝对不允许，这是对我人生的否定。如果我校招生处老师有此言论，我回去立刻整改，请领导监督。”

一流的口才，加上一流的历史唯物观点，输出了这一番演讲，不愧是顶级学府政史系的高材生，听得对面的朱副局长和书记员也竖起了大拇指。

朱副局长脸上堆起了笑容，说：“非常赞同朱校长的观点，那么此事到此为止，我们也做好记录，回复举报人，希望你们学校严格执行我市教育政策。”说着起立和朱宇握手。

回到学校，朱宇立刻通知中层开会。会上，他点名批评了招生处的刘处长，然后，也把刚才的教育局的慷慨陈词又演讲了一遍，也是博得了下面一阵阵掌声，然后重申严格执行市教育政策。

散会的时候，刘处长起身，白了朱宇一眼，闷闷不乐地离开了。他想起几个月前，是朱宇在校长办公室特别告诫过自己，对待划学区的事情，不作正面回答，只说有可能，今天又来这么一出，捉鬼放鬼都是你，你演完了，我来收场。

朱宇特意留下了两位副校长又开了一个小会。大概意思是说，今年学校扩招10个班，大概500人，这多出的名额，怎么分配都显得不公平，问问二位有什么好的建议。两人都摇头说无论哪种方法都有不公平的地方，于是，朱宇大胆提出一个新概念——摇号。把这个区的所有小区按照社区划分好，一共42个社区，然后分成ABC三组，随机摇号，今年只选A组所在社区的小区。两位副校长想了想，立刻赞同这个想法。朱宇说，把海棠依旧剔出来。两位副校长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呀？”

“我老婆就在广厦地产，就是举报我偏袒这个小区，说我存在利益输送，我能不避嫌吗？”朱宇泄气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摇号的事情，就你们二位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外泄，如果再出事，我们三个人不但今年的年底奖金会泡汤，而且头顶上的乌纱帽都会不保了。”

两位副校长点点头，表示理解朱宇的苦衷，于是起身立刻去安排分组摇号的事情。

朱宇回到家，并没有提及自己被约谈的事情，更没有提及自己已经把海棠依旧从学区里剔了出来的事情。他知道，如果告诉了刘晓蓉，也就等于把这个方案公布给了外界，不但刘晓蓉的职场生涯会遭遇致命打击，也让学校招生陷于被动，所以，尽管刘晓蓉看出来他有些疲惫，他也只是借口昨晚失眠没有睡好敷衍了过去。

当然，被蒙在鼓里的不仅有后来看了“海棠依旧”广告来买房的几百人，还有那些炒房客。任何政策都无法保障每一个人的利益，而只能保障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因为每个人的利益压根儿就不一样。他们有的是为了投资，纯粹就是出租、有的是真的为了孩子读书，可是那又能怎样？“海棠依旧”小区里，可能有几十、上百个孩子，就这样阴差阳错地被挡在了晨曦中学的校门外，被误伤的，还有方荆州的儿子方晓睿，可怜了父子俩每个周末，起早贪黑、限号出行，更可怜方晓睿这个孩子，在车上吃了多少顿饭，熬了多少夜做那些奥数题，更可怜的是他幼小的年纪难得有一个梦想，就这样被无情地摧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