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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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讯被叫到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被告知父亲的冠心病急需心脏搭桥手术。因为父亲患有糖尿病，引起血管发生动脉粥样硬化，导致冠脉血管狭窄，搭桥手术会有其它并发症，并不排除术后加入IABP或者ECMO等辅助装置，费用会增大到20-30万。如果不及时手术，病人最多只有8个月的时间。

30万！何讯从哪儿去找？这些年自己也算是省吃俭用了，因为工作需要，衣服也只是备两三件质量好的，剩下的都是便宜货，就连化妆品也是每次精打细算，赶着打折的时候屯一点儿，剩下的钱全部花在父亲的医药费上了。工作快十来年了根本没什么积蓄。

何讯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一直神情恍惚，两脚悬空似的。这一次，命运再也不会有什么悬念，而是被推上了一条竞速跑道，对手却是人生最绝望的两大劲敌——时间与金钱，而结果更为残酷，输了就收命。

何讯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男友王伟涵，而是一个人默默压在了心底，似乎她早已习惯了这样。她是个缺乏母爱的孩子，因为父亲始终是异性，自己作为女性的心理，始终是一片荒原，从12岁青春期到18岁成年，看着这片荒原长满青草，又渐渐枯萎，却从没有人来过……

另一边，王伟涵将考试通过的名单呈交给文胜。文胜拿起文件在上面查找着何讯的名字，一行一行地看，看了半天却没有找到，就问王伟涵，他只好如实将何讯父亲抢救，她中途退出考试的事情汇报给了文胜。文胜转头看着窗外，停顿了好长时间，又叹了一口气。因为俩人都知道，要晋升公司中层，必须由大股东提名，必须要通过考试，然后是面试，这是公司章程，所有人不得违反，包括总裁。这是文胜的父亲当时立下的规矩，目的就是为了牵制各位股东权利，尽量避免形成派系。文胜只得草草签了字，把文件递还给王伟涵，然后又转动着老板椅看着窗外，一时间搞得王伟涵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文胜远眺窗外，幽幽说出一句：“伟涵啊，以后，你最好离何讯远一点。”

王伟涵瞪大眼睛看着老板椅的背影，难以置信这句话是从椅子背后那个人口中说出来的，因为跟何讯没有通过考试，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

文胜转过身来，说：“听说你们在谈恋爱是吗？”

王伟涵脸上闪过意思惊慌失措的表情，立刻又笑着摇摇头掩饰道：“没……有，没有的事儿，文总，公司明令禁止员工之间谈恋爱，这个规矩我懂。”

“你对她这么上心，除了男女朋友，还能有什么关系？互相利用？你骗不了我。”文胜说：“以前公司是有那样的规定，是害怕关键岗位被串通一气，不过现在做大了，部门之间更需要沟通、协调运转，你瞒不了我。”文胜说：“我要说的不是你们能不能，我现在答复你，我无所谓，我是在问你是不是，如果没有就更好。”

王伟涵又笑了笑，闭口不言。

“还是刚才那句话，你可别和她在一起了，不是因为公司的什么规定的原因，而是她的原因，听我的。”文胜说。

“什么意思啊？这……文总，你今天好奇怪，这个跟她没有通过考试没有半毛钱关系啊，她可没有作弊什么的。”王伟涵解释道。

“谁说她作弊啊？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文胜一时间语塞，皱起眉头想了想，然后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们生意人，讲究运气，何讯这种人，运气太差了，我们做生意找合作伙伴，最忌讳跟这种人合作，你不想倒霉就离她远一点儿。”

“啊？还有这一说？”王伟涵感觉有些无语，尴尬地笑了笑。

文胜又继续说：“你看，她的工作责任心、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上乘！但是每次运气都不好，第一次，她被算计，是她的错吗？或许有，怪她不够谨慎，这一次，我也算尽力帮她了，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考试的时候出这档子事儿，这说明什么？命中注定啊！这有一句话怎么说，命上不带发财相，哪怕你从晚搞到天亮”

王伟涵想，这明明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文总偏偏要扯到一起，还自作聪明地想出一个公理，真的是无稽之谈。但是明面上又不好说，还要装作很受教的样子，点点头承认道：“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有点像，那我以后可得多注意了，谢谢文总提醒。”

“运势，先得有运，才会有势，就这个意思。”文胜补充了一下。

其实，文胜绕了半天，无奈自己水平有限，无法将底层逻辑阐述清楚。他是想说，人如果长期遭受不公平，内心就会变得灰暗，也会影响身边的人。结果绕来绕去，就成了别跟运气不好的人走太近，不然会倒霉的。

何讯表面上看上去依然兢兢业业工作，每天最早到，最迟离开，不放过每一个机会拓展客户，可是减少了和同事的交流，甚至减少了和王伟涵见面的机会。有好几次，她拿起电话想向王伟涵诉苦，可是想了想又作罢了。她能要求对方帮自己什么呢？该帮的都帮了，是自己不争气，每次都错过机会，借钱呢？这又不是小数目，自己实在开不了口，毕竟还没有结婚，只是相处两年的男女朋友。一旦忙碌的工作停下了以后，眼前突然就会跳出二三十万的手术费，然后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当初倒卖资料的事，当初刘晓蓉提出的也是20万，多么巧合的数字啊，如果当时自己不那么倔强，接受了这笔交易，说不定父亲的病就有希望了，自己也不会接二连三地遭受不公。世间哪有后悔药啊？每当此时，她也只好无事找事做，这样会忘记这些烦恼。

突然，电话响起了，何讯还以为是王伟涵打来的，从资料柜一个箭步冲到桌前捡起手机，却是医院打来的，催缴住院费。她只好应了一声，答应中午去，然后挂掉电话继续整理资料。

今年春天走得太快，夏天来得有点急促，明明阳春三月，就是烈日炎炎了。何讯中午没有休息，拖着浑浑噩噩的脑袋，搭了地铁赶往医院。当她看见收费单子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120急救车加抢救费、住院费一共8973元。她看看自己的卡上还有9693元，立刻支付了费用，然后接到短信通知，还剩720元，可是这个月才刚过一半，幸好售楼部有员工食堂，要不然自己真的要吃土了。她没想那么多，还是从楼上接走了父亲。

下楼的时候，父亲倔强地拒绝她的搀扶，说自己能走。他是在告诉何讯，不用他照顾，安心工作。等到家的时候，父亲便催促她赶快回公司，她本来想再给父亲一点钱的，想想自己也只剩720元了，纠结了半天，还是掏出手机给父亲转了500元，父亲一看，火了，厉声问道：“你转给我干嘛？你都没剩几个子儿了，还给我干嘛？”然后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在她面前扬了扬，说：“我这有退休工资呢，要想省着点儿就回来吃饭，有我的一口，就有你的一口。”何讯转身，哽咽地应了一声：“好！”然后关上身后那扇沉重的门。

在楼梯里，何讯还是忍不住滑落到了地上哭了起来，只是没有出声，她害怕邻居听见。她知道，父亲退休工资也才3000多一点儿，家里开支全是父亲承担，而且老一代的人几乎都是用现金，那张卡上其实根本就没几个钱了。父女俩谁都不敢戳破这层，都在坚强地掩饰着自己。

恰好在此时，电话又震动了起来。何讯立刻抹干眼泪，站起身接听了电话，是王伟涵打来的，他告诉何讯，公司下设的安得广厦中介公司，最近计划在海棠依旧小区开设第100家分店，极具象征意义，他跟文总争取了，让何讯去担任店长，薪资和这边持平，但是提成比例比现在高。觉得这也是一次机会，想先征求一下何讯的意见。何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毕竟现在谈什么职业愿景如同空中楼阁，只要有多赚钱的可能，就值得一试。

挂掉电话，她往地铁站走去，路上才想起来自己和王伟涵已经快两个多星期没有联系了，默契地谁也没有主动，也默契地谁也没有提出分手，她隐隐觉得，以后的电话会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