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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蓉知道文胜的意思,这是一种合作,但更像是一种胁迫。她料定对方拿不出什么证据,因为当时自己用了一个刚申请的匿名邮箱发送的资料,随后就注销了。收款账户也是让老母亲借的乡下妹妹的身份证办的卡,等她取完钱以后那边就挂失,注销了。但是刘晓蓉还是有些害怕,想着自己会不会是去取款的时候,被ATM的摄像头记录下来了?当时自己戴了棒球帽的啊,那会不会是路边的摄像头呢?但是很快又被自己的分析否定了,他们应该没有调查得这么深入吧?要调取这些摄像头的资料,凭一家公司的能力是不可能办得到的,要不然不会这样接触自己?可能就直接起诉了。自己很快又否定了这种想法,或许,对方是以此要挟自己呢?也有这种可能,她越想越觉得忐忑不安,所以,说服丈夫朱宇才是第一要务,毕竟有一套房子作为报酬,吸引力太大了。
刘晓蓉像往常一样,做了丰盛的晚餐,还有朱宇最爱吃的梅菜扣肉。等朱宇回家,她连忙递上拖鞋,接过衣服,问寒问暖,表现地十分关切。朱宇有些不适应,换衣服的时候接连看了她好几眼。入座后,刘晓蓉并不急着直接挑明,而是拿出一瓶五粮春给朱宇倒上,说:“一桌好菜,怎么能少了酒?来,给你倒上,难得你在家吃一顿,看你最近累得,瘦了一大圈。”
“怎么感觉今天怪怪的?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没有啊,两口子吃顿饭,有什么奇怪的?那是因为你好多天没在家吃饭了。”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朱宇刚拿起筷子,刘晓蓉就给他夹了一块梅菜扣肉。朱宇爽快地一口吞进了嘴里,说:“嗯……梅菜没怎么泡好。”
“哦……时间有点紧,我中午才泡的。”刘晓蓉立刻解释道。
“没事儿,不影响,好久没吃过家乡的味道了。”朱宇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被辣得有些痛苦,放下酒杯就拿起酒瓶子看,惊得笑了起来:“我就说嘛,今天这酒味道不对,我们家……就没有好酒了?”
刘晓蓉叹了一口气,半晌,才说:“你这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有多贵啊,好酒都被你给挡在了门外了。我是打算买一瓶的,可是最近五粮液涨价了,茅台更别说了,那价格真的是飞上天了,三千多一瓶,你看,这个月你妈寄了这么多东西来,老人家在那边买这么一大堆食材也要花不少钱,你妈去年还扭了腰,去医院也花了不少钱,你看看,寄两三千下不来吧?我想了想,过年又没回去看她,就寄了五千,我爸妈这边,今年过年……”
刘晓蓉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朱宇以为她是要求两边平等,就说:“没事儿,明天我从工资卡里取五千,也给你爸妈寄过去,一碗水端平。”
“哎呀!谁让你一碗水端平啊?”刘晓蓉急了,说:“我的意思是说,我爸妈那边去年还没给钱,就不给了。哪儿来的一碗水啊?你碗里水都干了,我的朱校长!”
“干了?”朱宇有些惊诧。
“你还不信?那我给你算算,你等一下,我拿账本。”刘晓蓉打开手机,一五一十地念出来:杨娟结婚礼金800、车子保养换了变速器油3000、油费1000、我的交通费400、你们学校老校长父亲去世,礼金1000、生活费2200、物业费452……
朱宇听着听着,连忙摆手打断:“好了好了,别念了。本来心情好好的,你这账本比紧箍咒还厉害,再念下去我真没心情吃饭了。”
“好吧!不念了,咱好好吃饭!”刘晓蓉又给朱宇倒上一杯,说:“粗茶淡饭也行,只要心里自在就行了。五粮春它就不是酒吗?它只不过和五粮液相差一个字而已嘛!来,别坏了我们朱大人的雅兴!”
两个人一边喝着酒,一边拉家常。刘晓蓉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家里要用钱展开,而朱宇每次都谈论着学校的建设,怎么样把学校搞成一流名校,还有哪些不足,还有哪些需要开拓,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又陷入往常那种自说自话的境地。刘晓蓉一看不对,干了一杯,放下杯子,郑重其事地挑明了:“这次,老板是让我带着任务回来说服你的。”
朱宇也放下杯子,看着刘晓蓉很为难的样子。
“你注意到没有?就是你们学校对面那个海棠依旧楼盘,是我们老板投资的,十几个亿,可以说是赌上了全部身家,销售情况太差了,三千七百多套房子,只卖出去一百来套。他知道你是校长以后,今天来找我,让我说服你,能不能把“海棠依旧”小区划入晨曦中学就读的片区?”刘晓蓉说。
“这怎么行?这关系到这么多孩子的未来。”朱宇几乎条件反射似的直起了身,几乎叫了起来:“想靠一两百万买一套房子,就能享受最好的教学资源,对那些家里没钱,或者没买这个小区房子的孩子公平吗?一个门门考试只能及格,天资平平的孩子,家里买了这套房,就能读晨曦中学,另一个门门考90分,天资聪颖的孩子,家里没钱买,他就不能读,这公平吗?换了是你我的孩子,这样就公平吗?再说了,我们学校收这种孩子,他进来也跟不上,何苦呢?”
“今天人事部拿掉了我的经理职位!”刘晓蓉打断了朱宇,直愣愣地看着他。
“啊?”朱宇愣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太无耻了。”
“如果我无法说服你,我的工作就完了。”
“可是这关系到几百个孩子前途,几百个家庭的未来啊。”
“那些人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认识吗?为了我,你就不能妥协一次?”
“教育公平,是我这一生的追求,你为了一份工作,让我践踏我的信条?”
然后,两人死一般的沉寂,周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朱宇起身,走道窗前,只留给刘晓蓉一个背影。
“我被调到了后勤部,如果这次说不好,工作很可能就没了。”刘晓蓉说着说着,竟然哽咽了起来。
朱宇刚想把剩余的名额平均分配出去,就来了这么一出,这是在逼迫自己。当初,年少的自己,也是江南小镇上一户普通人家,凭着自己努力一步一步走过来,如果今天放了手,可能会有数百个有天分的孩子就与好学校失之交臂,数百个家庭人生轨迹就会改变,更有可能,数百个像自己这样的孩子就会被埋没。他望着远处,呼的一声,一群鸽子从头顶飞过,飞向远方,遇到高楼,并没有飞过去,而是一沉,整个鸽群淹没在了高楼之后。朱宇正在踌躇的时候,鸽群一下子又升了起来,绕着高楼飞了一圈,往回飞过来。他没有转过身,骨气勇气说了一句:“如果真是这样的老板,奉劝你也别跟着他了,另谋高就吧!”
刘晓蓉看着朱宇的身影,像看着一面冰冷的墙。她不敢跟朱宇讲明是文胜拿着倒卖资料的事情要挟她,她知道这次就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失去了,真的是在劫难逃了。她默默地流着泪,起身收拾起碗筷,走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却像是打开了眼睛的闸门一样,眼泪不停地往下落,抹了又来,抹了又来……
隔了好久,只听见身后传来朱宇低沉的声音:“其实,你们只需要放一个假消息出去就行了,我们学校默认。”
对啊,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这应该算是丈夫朱宇对自己最大的让步了吧?真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她转过身,却没有看见朱宇,只好回头擦干泪,边洗碗边想着,明天就直接跟文胜说,朱宇同意了,公司售楼处可以把广告打出去。这次,也能涉险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