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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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凭什么身份来打扰你？是你上司？女朋友？老婆？”胡欣雅把脸凑到方荆州眼前，极具挑逗地说：“还是情人？”

尽管微醺的胡欣雅简直就是人间尤物，但是方荆州还是一把将她拉起来，说：“你喝醉了！走！跟我回家！”

俩人刚起身，酒吧的保安走上前伸手拦住他们，说：“先生，不好意思，要不我们打110叫警察通知家人吧。”方荆州思索片刻，说：“也行！欣雅！文胜电话多少？”

“什么……文胜啊？”

“文胜啊！你家先生！老公！电话多少快告诉我！”

“什么狗屁……老公啊？我……没老公！”

方荆州明白这家伙已经醉了，问不出所以然，想想只能用公司身份证明自己和她的关系了。于是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再打开胡欣雅的包，拿出她的名片，说：“她是我上司，我带她回家。”保安让开身放行，可胡欣雅还在挣扎，说：“回哪个家？你的，还是我的？”方荆州看了看表，快要九点了，一想到还要接儿子，心里一阵慌乱。于是带着怒气捏着胡欣雅的下巴说：“跟我走！”

方荆州好不容易把胡欣雅扶上后排，立刻驱车赶往考场。路上，胡欣雅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以方荆州对胡欣雅的了解，酒场征战这么多年了，见她话唠过，睡过，从没见她哭过，看来两口子真的是闹别扭了。这些家务事也不敢问，只好默默地扯着纸巾递过去，一张又一张。

此刻的方荆州，心乱如麻。他在纠结着是把胡欣雅送到哪儿？送回她家，显然不合适，时间也来不及。只好接了方晓睿再送她去酒店，只是孩子面前怎么解释？

方晓睿上车后，并没有感觉尴尬，相反打破了那种怪异的气氛，说：“哦，原来是欣雅姐姐啊！那我没办法只能坐前排了，未满十二周岁坐前排，如果爸爸被罚款，只有欣雅姐姐赔了！”

胡欣雅说：“赔！”，然后一路上害羞地捂着脸，再也没哭了。

父子俩合力将她送进了酒店，临走的时候，方晓睿还懂事地拿了一瓶矿泉水，扭开盖放在胡欣雅床头，告诉她说：“欣雅姐姐，别装了，又不是今天才认识，爸爸经常这样，没事的，记得喝水哦。”胡欣雅一把将被子扯过来蒙住脸。

方荆州带着方晓睿，就这样辗转于一个又一个的考场。经过一个多月的南征北战，父子俩的足迹几乎遍布了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职业学校、废弃教室、农家乐的会议室、破产酒店。每一处只要能容纳数百人的地方，安装上桌椅板凳就是考场，而每一处考场，就是父子俩的战场。每一次战役，都是群发地点，时间，名称为“吃鱼”、“钓鱼”、“火锅”、“中餐”、“汤锅”等等。因为要躲避被举报、查封，经常会临时取消，或者改变“战场”，群里会提前一小时通知。有时候刚刚开车往北门赶，临时接到通知又换到南门，方荆州马上掉转车头往南门开。如果赵明月在，就由她负责查看群消息，每十分钟看一次，如果有变就立刻通知方荆州，如果赵明月不在，就由手机的人工智能“小艺”负责查看。随时保证两件事情：一是方晓睿在车上有足够的休息时间，二是有足够的食物和水。

这是一场基于现代移动通讯技术的信息化游击战。

经过数次战役，方晓睿取得了文轩中学、十一中、嘉德三所中学的“掐尖坑位”，却惟独没有晨曦中学，因为它一直没有举办“掐尖”考试，而方晓睿这个小顽固，就想读晨曦中学。

战争狂人一旦失去了对手，是可怕的、焦躁的、不甘的。

终于，在蛰伏多日之后，这对父子迎来了战争曙光。QQ群里通知：定于明日早上10:00在新桂南路198号云海酒店大会议室举办晨曦杯垂钓比赛。

下午，方荆州接到儿子的时候，就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方晓睿。然后，两人立刻就开始就着手准备，从书写用的笔，到草稿纸，再到食物，甚至为了防止晕车带来的不适，放弃了牛奶鸡蛋，改用高碳水的粥和大肉包。并安排方晓睿早点休息，为明天的决战做好准备。可是正当两人武装到牙齿的时候，突然收到群发消息——原定于明早的晨曦杯垂钓比赛，因恶意举报暂时取消。

方晓睿已经睡着了，嘴角带着些许笑意，也许还梦想着明天一战成名吧？方荆州看着熟睡的儿子，一阵揪心的痛从心底直涌上来，冲得鼻子一酸。他不知道明天早上，儿子醒来的时候该怎么对他说。因为单纯的失望，远不及燃起希望又突然坠入失望对人的摧残大，更何况那是一个不能坐前排的孩子。

正当方荆州洗漱完毕准备上床的时候，又收到一条短信：晨曦杯垂钓比赛，改到明晚19:00，嘉州市经开区建设路88号，益阳职业技术学院。方荆州喜极而泣，终于给儿子有了一个交代。他拿起电话给正在出差的赵明月拨打了过去，说了明天父子俩的安排。赵明月也有些担心，但还是在电话里嘱咐方荆州，明天开车慢点儿，注意安全。原来，嘉州离本市200多公里，全程高速。父子俩的喜怒哀乐，全被这方寸之间显示的一段文字左右着。

游击战范围扩大到了相邻城市。

第二天，他向公司请了假，也给方晓睿请了假。父子俩驱车往高速入口驶去。本想着胜利曙光就在眼前的，却在高速入口前被交警拦下来了，原来自己的车牌今天限行。方荆州只好靠边下车，小心翼翼向交警说明情况，一再表示自己是送儿子去参加非常重要的升学考试，求求警官放行，分照扣、款照罚，甘愿接受处罚。

方晓睿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爸爸一个劲儿地向警察解释着什么，他以为爸爸摊上什么大事了。吓得不轻，担心着爸爸出事，又想到准备许久的考试会被耽误了，急地一下子哭了出来，怎么办？考试没了大不了去读其它学校，爸爸可不能有什么事，他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拉开车门跑下来，哭着拉着方荆州说：“爸爸！咱不考了！回去吧！”看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警官也甚为感动，蹲下身拍了拍方晓睿的肩膀，说：“小朋友，叔叔的女儿也和你一样大，也一样要参加掐尖考试，你上车，让爸爸继续开，路上注意安全，叔叔预祝你马到成功。”方荆州领过罚单，谢过警官以后，牵着方晓睿的小手回到车上。他抽出纸巾递给方晓睿，安慰他说，爸爸没事儿，今天限行，就是罚款100元。方晓睿接过纸巾擦干眼泪，懂事地点点头。方荆州害怕突然出现的一幕影响到方晓睿的临场发挥，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边开车边不住地从后视镜里看着方晓睿。方晓睿也一直不住地从后视镜里看着爸爸，好几次，父子俩的目光都聚在一起。方荆州说：“爸爸给你讲个笑话吧。很早以前，有一对父子，因为儿子爱放臭屁，味道奇臭无比，即便是爸爸有全部落最好的捕猎技巧，还是被赶出来了，因为儿子的屁把所有的肉都能熏臭。”

方晓睿转过头来，从后视镜里看着爸爸。

方荆州说：“父子俩就躲在山洞里为生。有一天啊，外面雷雨交加，儿子在山洞口等着爸爸安全回来，真是望眼欲穿啊。等了好久，天黑了，爸爸终于带着猎物回来了，他分给儿子一块，正准备吃，儿子又要放屁，爸爸赶快让儿子出去放，可是等儿子刚一跑出去，爸爸突然想起了外面打雷，丢下肉就冲出去把儿子一把就抱了回来，结果，儿子一个臭屁又放出来，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闪电打过来，轰的一声，山洞炸了，父子俩被炸懵了，醒来的时候，儿子惊讶地发现，山洞里面的一堆柴火正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柴火堆里的肉还发出一阵阵香味。父子俩拿起肉吃了一口，真香，原来，被屁熏过的肉可以那么香。”

方荆州讲完了，方晓睿却没有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爸爸，其实你不用这样，我没事儿，你专心开车。”

方荆州一下子如鲠在喉，突然之间，他才发现儿子那么懂事，那么让人心疼。车子很快就通过了ETC检测，行驶在前往嘉州的高速公路上。

前方，乌云密布。方荆州猛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大雨即将来临的午后，也是这样的天。梁俊海在茶水间说出的那句话：“这生活啊，就像这天，看上去没下雨，其实比下雨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