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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胜被贷款的事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两天没有吃一点东西,就这样靠在老板椅上,独自看着窗外。这座钢筋混凝土的城市森林,像极了丛林,来来往往的行人就像是觅食的动物,当自己俯瞰他们的时候,却要忌惮这个丛林里的一群顶级掠食者,就连自己觅食,也需要把自己当作诱饵。
文胜拿起沉重的话筒,再次拨通的王总的电话,说明自己近况,急需两个多亿资金。对方听闻后答应没问题,尽快拟定合作方案,下午回复。
文胜一直在反复推演和他们签订合约之后的局面,可能还有两三成的胜算,可是眼下不和他们签约,那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此刻,文胜焦急地等待着王总的回电,秘书王伟涵轻轻地敲了敲门走进来,递上一块面包和一盒牛奶,说:“文总,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了,好歹垫一下肚子吧!”文胜抬头看了看王伟涵,示意他放在桌上,然后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低声说:“伟涵,让财务部下午都到岗,等着我的消息。”
“好的。”王伟涵应了一声,悄悄退到了门口。他这两天感觉老板有些反常,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文总了,倒是一下子消沉了许多,于是也不敢走远,就站在了门口看着老板椅漆黑的背面。
“快去啊!别站在门口!”文胜呵斥了一声。
王伟涵惊了一下,明明背过身的,怎么后脑勺还长了眼睛不成?于是立刻说:“好的,我这就去通知!”然后转身疾步离开了。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文胜迫不及待地拿起了话筒。
“文总,我们经过商议后,暂定可以给你们公司注资,条件是出让23%股权,其它条件不变,还是项目过半签订保底收入,按照12个点按月支付利息,保底收入和利息当做23%股权回购金,付齐后贵公司自动收回股权,我们退出项目,合作协议已经发到邮箱了,如果可以的话就签约吧。”
“上次不是说18个月吗?这次怎么减到12个月了?”
“上次是4。3亿嘛,这次少了一半啊。这也是我们公司测算过的数值,我们只是赚一次快钱,不参与公司具体经营。说到底就是收一点利息,怎么样?好好考虑一下吧,我等你电话。”
对方说完挂断了。
放下电话,文胜通知了财务部开始核算,不一会儿,结果就出来了,文胜万般沉重地作出决定——签约。其实自己根本没有选择,这一次,他是亲自把绞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只是希望在套死自己之前能达到目标,斩断绞索,成功出逃。
下午,文胜赶往对方公司准备签约,突然接到了胡欣雅舅舅的电话。在胡欣雅的哀求下,舅舅答应拆借给他款项,一下子将他从绞索架上救了下来,他激动地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口中呢喃着:“天助我也!”
一个星期后,源源不断的资金像血液一般注入文胜的公司。胡欣雅买了一大堆礼品装在车上,想跟文胜一起去舅舅家致谢,毕竟这次舅舅算是帮了大忙。等到她走进文胜办公室说明来意以后,文胜却冷淡地回绝说:“这应该不需要感谢吧?大家都是利益往来,我也是对比银行的点支付了利息给他的。”
“银行不是没贷款给你吗?”
“对啊,所以我比银行多了两个点。”
“文胜,你怎么这么不懂得感恩?”
“都是图利,就没必要演什么感恩的戏了。”
一句话,怼得胡欣雅一时说不出话来,气得发抖,指着文胜骂道:“好你个文胜,以后别想我再帮你!”
胡欣雅转身冲出了办公室,撞翻了进来的王伟涵,一大叠文件散落了一地,她头也不回,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走了。
同一天,方荆州拉着方晓睿,一头扎进到补课大军中。
“一入机构深似海,从此家人似路人”成了方荆州父子俩的真是写照。从此后,再也没有周末和节假日,再也没有海洋馆、动物园、游乐场和电影院。休息日早上做作业,吃完午饭,妻子赵明月负责洗碗收拾,方荆州开车拉着儿子就往补课机构跑。下午13:30至15:30,奥数两节,因为课程快,方荆州获准旁听;休息10分钟,15:40至17:40,英语两节,方荆州获准录音;晚饭20分钟,18:00-19:30语文,换赵明月旁听。旁听的目的是因为课程拉地快,担心方晓睿适应不了,遇到不懂的地方回家可以再次讲述一遍。方荆州也强行将百忙之中的赵明月拉上了这辆“战车”。
方荆州测算过,从补奥数和英语的地方出发到补语文的地方,开车刚好15分钟,那么留给儿子吃饭的时间只有五分钟,时间根本不够,万一路上遇到堵车什么的突**况,那就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坚强的方荆州认为,办法总比困难多。于是每个周末就带着保温桶,只要方晓睿下课后钻进车子,方荆州就在后座打开一张特制的小方桌,把两荤一素放在小桌上,爸爸开车,儿子吃饭。方荆州开得很慢,他要确保保温桶里的汤不至于洒出来,每一脚油门和刹车,都是对十几年驾龄的考验。就这样刚好20分钟赶到,赵明月提前请了假在机构等待,以便进教室旁听语文。
赵明月不理解,就问:“奥数、英语还好理解,这语文,小学不就是生字、记叙文吗?”方荆州也用老师太傻太天真的笑容回敬她,说:“语文的花样,多到你无法想象。生字是基础,根本不在补习之列。要求学国学吧?那就得背,这么多古文,我们怎么知道是哪些?但是自主招生的学校知道。你以为现在学几句古诗就算是古文了?大错特错,现在六年级的孩子提前学,、,怕不怕?”
赵明月瞪大眼睛,像听天方夜谭一样听着方荆州的讲述。
“还有记叙文阅读,什么问题回答哪几点,每答对了一点就得几分,那是有严格规定的。还有更绝的——作文。别说小升初,就是那些中考、高考的满分作文,你以为真的是他们临场发挥,一蹴而就的?你还是太天真了,那是提前准备好的,叫万能范本。补了课的,你按照上面背熟就行。遇到考试的时候,题目来了,不管你是记叙文、议论文,还是散文,甚至还有古文、骈文的,你只需要修改部分词语,立刻成为一篇新作文。也就是说,在考试作文环节,已经实现了模块化生产,根据临场题目需求,随时更换部件,组装成所有文体。”
赵明月彻底跪服了,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每年都有那么多满分作文,却不见一个作家,原来是流水线啊!”
此刻,赵明月彻底理解了方荆州的良苦用心,因为她在银行工作,996常态化的单位,为了孩子,也不得不挤出两个多小时前去旁听。
也是在同一天,一个叫宋新宇的年轻人走出了那所不出名的学校,跻身于求职市场。一个个招聘企业不管是做技术、产品还是售后,动辄要求硕士及以上学历,甚至连连锁超市的库管都要求英语六级。宋新宇看了一圈,连准备好的简历都没敢投出去,因为他没有985和211大学学历的加持,在这个极度内卷的市场,就连墙壁都找不到,更别说处处碰壁了,身上钱所剩无几,一咬牙,与人合租了一间套一,他睡了客厅,白天忍受着劳务市场的摧残,晚上还要忍受着合租人的摧残。
这一天,是他们在这个城市里稀松平常的一天,为了生活忙碌着、奔波着,如果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们也许永远没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