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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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荆州利用下午接儿子的时间，前去探访补课机构。走到校外小区门口，就有大妈大爷们拿着印刷精美的宣传资料派发。十分钟前，这些大爷大妈还在广场上摇曳着身躯，十分钟后就化身为广告宣传员，锻炼、挣钱两不误。培训机构名号还大多取自诗经、论语，文雅中自带一些不凡的气息，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似乎也只有这群人还时刻铭记着千年的儒家经典。“文胜质培训”、“学优教育”、“精勤教育”、“万卷有神”等等，名目繁多，方荆州都一律置之不理，他知道这些都是龙宫前的虾兵蟹将，要取到定海神针，就必须潜入深海。可是他混进小区走了一圈，来来往往看见很多穿着校服的学生，但是随手拉了几个小朋友问，都是三缄其口，他知道，真正的高手，大隐隐于市。

方荆州还是客气地接过环保袋，跟着身穿校服的学生往对面的小区里钻了进去。他知道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道理，在培训机构，也存在这条铁律，越是好的培训班，越隐蔽。因为优秀的师资，学校里的课已经排得满满当当的，业余时间极少，况且很多学校明令禁止老师参与校外兼职。方荆州走上前跟一名学生攀谈起来。

“同学，你们这是去补课吗？”

“对啊。”

“你们的老师，是晨曦中学的吗？”

“这个……我可不敢说。”

“哦，明白了。”

方荆州知道这就是晨曦中学的老师私下开设的培训班，可是问题来了，怎样才能挤进去呢？

就这样接连晃**了两三天，方荆州还是没有取得任何战果，他抬头望着安安静静的小区一筹莫展。突然，他想起了方晓睿的班主任杨老师，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她能有渠道。于是，他利用接方晓睿的时间，再次去找了杨老师寻求帮助。没想到杨老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他的难题。“没问题！”她说：“方晓睿这个孩子我了解，是个天赋不错的孩子，如果没有机会就太可惜了，我有个同学正好在晨曦初中带班，教学水平拔尖，我把方晓睿引荐给他，就说是廖老师的侄子，你去找她吧。”

有了杨老师的引荐，方荆州很快入了圈子。接到缴纳补课费的电话，对方明确表示必须交现金，不留痕迹。于是他急匆匆取了钱赶往机构。按照电话指引进入小区，穿过左三单元对着的亭子，右拐第一个单元13楼。方荆州心里一沉，就补课，有必要搞得这么隐秘？但是随之而来的景象再一次突破了他的认知范畴。教室是一个9平米的loft公寓改的上下两层，每一层两边分别放着三张长条型课桌，不是坐两人，而是硬生生要挤下三个孩子，中间过道狭窄，宽度不及成年人髋关节，必须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没有讲桌，黑板明显是临时贴上去的薄薄的一块。楼上一层陈设一样，只是成年人根本直不起腰来。大概1。5米的层高，学生听课还行，老师讲课估计得一直弓着腰，因为旁边也没看见凳子。

就这样的环境，方荆州正在犹豫的时候，一群家长黑压压挤进来，掏出钱就递给底楼的助理，助理身旁就放了一个小凳子，凳子上放着一台点钞机。助理接过钱就放进点钞机，随着一阵阵哗啦啦的声音，红色的钞票在点钞机上翻腾……一下子把方荆州给整懵了，这是什么情况？就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条件，每节课还400？他们是托儿，一定是托儿！

几个女人交完钱后还在互相打招呼。

“哎呀紫萱妈妈，真的又遇到你了，缘分啊。”

“真是巧啊，你们怎么也找廖老师补课啊？”

“学科带头人嘛，请都请不来的，本来我们家想请他上小课的。”

“一对一？哟，你们家可真舍得。”

“就这一个孩子嘛，1200一节课，包接送，人家都不愿意来。”

“肯定啊，换我也不会来嘛，你看，这18个人坐满，一节课就是3600一上午两节课就是7200。”

“听说南门上还有一个班呢，他上完课还得赶过去，那边下午还有课。”第三个家长插嘴道。

“啧啧啧!知识无价啊！”第四个家长说。

方荆州站在一边听着谈话，越来越感觉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托儿！实锤了！

这时候，又一个妈妈拉着孩子跑进来，掏出钱递上去，说：“这里，这里，郝明睿。”

“不好意思啊，郝明睿妈妈，已经满了。”助理抬起头看着她说。

郝明睿妈妈吃了一惊，扯过单子看了看，说：“这不只有17个吗？刚好空出来一个嘛。”

“还有一个是廖老师的侄子，已经预留了位置的，不好意思哈，如果你要补课，还有二楼的赵显志老师，他也是晨曦外国语学校的。”

“不能再调剂一下吗？廖老师是带实验班的，我们还是更倾向于廖老师。”

“实在爱莫能助了，你看，这教室只能挤18个学生了。这样吧，你留一个电话，如果有退出的，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郝明睿妈妈答应了，然后写下电话，失落地离开了。

“廖老师的侄子！”刚才的一句话点醒了方荆州，他猛然想起杨老师也这样说。于是，他探出身子问助理：“请问老师，廖老师的侄子，是不是叫方晓睿？”

助理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单子，说：“对！就是叫方晓睿！怎么？你……”

“我就是方晓睿爸爸！”方荆州说。

“那你还问我？你亲戚都不认识啦？”助理说着掏出收据：“交钱吧，8000。”

方荆州掏出钱交给了助理，趁着对方开票的机会，一堆爸爸妈妈就围了过来，“炮击”方荆州。

“同学爸爸，你们是亲戚？去年廖老师带的实验班，据说52个人就有30个人数学满分，是真的吧？”

“哎，同学爸爸，听说今年晨曦的掐尖考试，数学就是廖老师出题是吧？”

“同学爸爸，廖老师南门上开班是在哪儿啊？能不能麻烦打听一下？我同学的孩子想在那边上课。”

……

方荆州像是明星一般被突然放到了聚光灯下，面对七嘴八舌的追问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摆手推辞说对廖老师一般不跟家人说自己工作上的事情，所以对他的近况也不是很了解。等到方荆州走出了小区，仿佛刚才恍若如梦，像是走了一次红毯，而神秘人物廖老师一直未露真身，却是誉满江湖，就连碰瓷了一下“他的亲戚”，都享受了一次追捧，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知识在这里闪闪发光，在这里让金钱俯首称臣，令人尊敬。但方荆州却总是感觉有些怪异，似乎大家追逐的并不是知识本身，因为看不见一丁点儿求知若渴的样子，只看见对知识背后某种不知名的东西的占有欲。知识看上去并没有称帝，而是那种东西为它加冕，让它成了这个时代最辉煌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