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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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胡欣雅提前给妈妈打了电话说自己要回家看看，然后去商场想买点伴手礼回家。自从搬出去住了，胡欣雅每次回家都是带了些礼物的，她知道家里什么都不缺，但是明显感觉得出来有没有伴手礼，受到的礼遇是不一样的。记得有一次自己去送合同，眼看着到了饭点，一看离家不远，就想着回家蹭一顿饭。当她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父母先是一惊，然后瞟了一眼两手空空的她，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父母竟没有主动问她怎么突然回来了，吃没吃饭，当然，她也知趣地主动说已经吃过了。这样的事情其实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一直以来，胡欣雅都期待着她们能问一问自己，一直以来，她都没等到，哪怕是几句责骂，一直以来，她又在努力说服自己，下一次会不一样，可是一直以来，下一次还是这样。

胡欣雅实在找不到什么买，只好捡了最贵的燕窝买，似乎又感觉不够，然后又搭上一盒红酒，开着车回了娘家。父母倒是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所以并没有立刻询问她回来的原因，更没有说出他们计划融资的决定，而是做了一大桌她爱吃的菜，一家三口坐到了饭桌上。

中国人的饭桌能够解决从国家政务到家长里短大大小小的事情，当然，这桌饭也不例外。爸爸给胡欣雅夹了一块粉蒸排骨，说：“今天的蒸肉粉是我去市场上买的玉米，亲手现磨的，纯手工制作，知道你不爱吃辣，我就多加了些十三香。怎么样？口感不错吧？”

胡欣雅尝了一口，顿时瞪大眼睛叫了起来：“嗯！好吃！”然后接着说：“觉得比超市买的蒸肉粉做出来的香，味道更有层次感。”

“你爸那点儿三脚猫功夫，连排骨都是市场上砍好的，就自己磨了粉蒸肉粉，还吃出了层次感，姑娘，你是多久没吃好吃的了？跟妈说说，日子过的那么苦？”妈妈突然插嘴，话锋直转，迅速切入婚后生活。

这正是胡国强和李春兰事先商量好的。夫妻俩一直忙于生意，好在胡欣雅从小就很乖，一直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结婚。等到女儿出嫁了，家里顿时空了，夫妻二人才突然体会到年幼时的女儿，独自面对过多少孤独地日子，顿时觉得万分愧疚，除了钱，他们没有给过胡欣雅任何陪伴，更别提那种叫爱的高级情感了。这是女儿婚后第一次单独回娘家，联系到之前文胜来借钱，夫妻俩隐约中感觉到小两口遇到了什么困难。

“没有啊，过得挺好的，努力上班，用心生活，结婚纪念日、生日什么的，文胜也会陪着我，给我买礼物。”胡欣雅吃着东西回答道。

“文胜的生意，是不是资金遇到了什么困难？”李春兰单刀直入。

胡欣雅楞了一秒钟，立刻又笑起来：“你们……你们都知道了？”

“我们已经把公司股权质押出去，贷款全部打给了文胜，怎么这么大的事儿，他没跟你提？”胡国强有些急了，毕竟这不是几十万、几百万的事，这是夫妻俩一辈子打拼的结果，也是胡欣雅的退路。

胡欣雅吃惊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明明是惊涛万丈袭来，却仍旧装作波澜不惊，她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夫妻俩也是互相看了一眼，顿时，气氛显得有些急促，似乎桌上饭菜的香味儿都凝固了。

“我们经过了仔细考察，项目有10%的毛利率，就把老本全部质押出去，打给了文胜名下的惠家公司。”李春兰有条不紊地说：“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也算是互利互惠，当初选他做女婿，不就是图个互相帮衬吗？”

“我们算过，一年下来也有三四千个，这部分钱是我们赚的，也是可以单独留给你的，只是暂存在我们这里，但它不是属于你们共同财产，这样你就可以多出一倍的钱。”

胡欣雅心里一梗。

“怎么了？快喝些汤。”胡国强立刻给她盛上一勺汤，拍拍她的背，说：“慢点儿！别噎着！”

胡欣雅没有喝汤，只是不再说话，用心地吃着饭，眼里包着泪水把饭吃个一干二净，提起包向父母道别，借故晚上有事离开了。

李春兰和胡国强万分不解地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两人叹了一口气。胡国强说了一句：“耗上了一辈子的心血去帮她，怎么就换不来一句谢谢？”

夜晚的入城公路，寂静、空旷。胡欣雅降下车窗，任凭冷风吹拂脸庞，胡欣雅的记忆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暴雨的下午……

十三岁的胡欣雅冒着大雨在校门口等爸爸妈妈来接。以往周末这个时候，不是爸爸就是妈妈来接。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了，还没有看见他们的车，同学们三三两两的离开，学校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安静地只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胡欣雅只好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草稿本，遮在头上冲进了雨中。当胡欣雅回到家中，也是空无一人，却看见了桌上放着两份装订好的文件，题目是“离婚协议”。刹那间，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袭来，她忍不住往下看去，这一看让她感觉自己被丢进了一道冰冷的河底，一股冰水浸泡着全身，淹没过头顶，让人窒息。离婚协议31条，条条都是公司资产、负债、货品、仓库，甚至客户分成，唯独没有提到自己。

就在那一天，胡欣雅突然长大了。尽管自己无数次安慰过自己，他们并不是那样重利轻离别，可是他们的所作所为还是轻易地戳破了自己为自己编织的谎言。她突然回想起以前的种种，妈妈在亲戚面前说的话，女孩子嘛，嫁出去的人，就像泼出去的水；爸爸把保险受益人写成一个陌生人；妈妈为了公司经营不惜让自己转了3次学；爸爸借口说舍不得她去大洋彼岸而劝说放弃留学……

从那天起，胡欣雅明白了，家里有钱和自己能不能用，是两码事。别人的雨季是17岁，而胡欣雅的雨季，则提前了四年。

那栋600多平米的大屋子，冷得让人窒息。从水晶灯到地毯，从娱乐室到书房，什么都不缺，却总是感觉缺一点什么。

文胜开始天天都晚归。刚开始，睡眼迷蒙中的胡欣雅还问一下贷款的事情又没有着落，后来文胜直接睡在了书房。有时候，胡欣雅会起床给他热一杯牛奶，或者端一杯热水，直到有一天，文胜非常不耐烦地告诉胡欣雅，每天别端什么东西进来了。胡欣雅想到融资的事情没有着落，就忍着没有发脾气，好心说了一句：“看你为融资的事焦头烂额，也是心疼你。”没想到文胜一下子把杯子摔在了地上，牛奶撒了一地，朝胡欣雅大吼着：“你和你那些朋友都是一群垃圾，帮不了我就别假模假样在我面前晃悠，有多远滚多远！”

胡欣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文胜骂：“你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翻脸不认人的人？我真是瞎了眼，嫁给了你这种小人！”说完摔门而出。

胡欣雅独自开车往自己婚前买的小屋驶去，此刻内心不断地冒出一个念头——离开他！她不是因为一时的冲动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是最近一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更是让她看清楚了身边人的真面目。他们戴着伪善的面具，而面具之下，尽是一张张自私、冷漠和唯利是图的丑陋嘴脸。汽车行驶在夜晚空旷的道路上，眼泪从眼眶里喷涌而出，裹着凌乱的发梢，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缠绕地满脸都是。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是方荆州的电话。

胡欣雅立刻抽出纸巾胡乱擦了两把，接听了电话：“喂……”

只一个字，电话那头的方荆州就感觉出来了。

“你哭过？”方荆州问了一句。

“没有！”胡欣雅回答。

“别骗我了，你一个人吗？”方荆州问。

“嗯，刚从家里出来。”胡欣雅说。

“快把地址发过来！”方荆州用毋庸置疑的口气说完，然后挂掉电话。

胡欣雅整理了一下衣物，又翻下化妆镜，用纸巾擦了擦脸，下了车，等待着方荆州的到来。

方荆州坐在出租车上，想着见到胡欣雅该怎么解释。毕竟人家小两口对待这件事是非常郑重的，也是抱有极大期望的，可是被赵明月在桌上严词拒绝了，弄得自己很尴尬，这会儿胡欣雅又在哭，不知道在哪儿受了委屈，是娘家还是婆家？愧疚夹杂着焦急，让他不住地往车窗外看，远远地看见了胡欣雅站在车外，立刻吩咐司机停车，疾步跑了过去。

方荆州站在了胡欣雅对面，反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手足无措，愣了片刻，说：“对不起……”

胡欣雅冲过去抱着方荆州，放肆地哭出声来。方荆州一下子懵了，不敢抱，也不敢碰，无处着落的双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

昏黄的街灯将天上所有的烦闷都倾泻下来，铺满了整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