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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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月，胡欣雅对文胜的认识，像是洋葱，一层一层地褪去伪装的面具，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张真实的脸。

上班的时候，胡欣雅一直在纠结怎么跟方荆州开口，约他老婆赵明月。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自己和他一清二白的，怎么约他老婆一起吃饭，内心会产生一种本能的抵触？实在不应该啊？可自己又是文胜的妻子，虽然不能运筹帷幄，至少也应该为他的事业助一臂之力啊。想来想去，胡欣雅还是鼓足勇气去了方荆州办公室。她敲了门走进去，看见方荆州还在埋头写着什么。胡欣雅干咳了两声，方荆州抬起头，一看是她，又故意低下头，从她的腿开始往上扫描，然后看着她的脸说：“哇，今天胡总的裙子……真好看！”

胡欣雅问：“是我好看还是裙子好看？话说清楚！”

方荆州又看了一眼，说：“是腿好看。”

两人照例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胡欣雅却始终说不出口。还是方荆州问了一句：“胡总有什么指示请明说嘛，何必兜兜转转的，进来半天也没切入正题。”

胡欣雅赶快摆手说：“不敢！不敢！师傅见外了！”

“那……莫不是胡总想约饭了？”方荆州故意逗她。没想到，这一逗，正好给了胡欣雅一个台阶。她把约赵明月吃饭的事情给方荆州说了。

“哦……”方荆州缓缓地应了一句，然后接着说：“好的，好的，我等会儿就给她打电话，看看她哪天有空。没关系，这点小事应该没问题的。”

饭局虽然约成了，但是胡欣雅总感觉不对劲儿，方荆州的那一声“哦……”，怎么感觉有些别样的味道？

文胜把饭局安排在了喜来登酒店顶楼的餐厅，靠里最私密的那个包间里，城市的灯火辉煌尽收眼底。之前还专门让胡欣雅向方荆州打听了赵明月是赵县人，还让酒店请了赵县厨子做了一席。

开席的时候，文胜拉着胡欣雅站在门口迎接着方荆州和赵明月。作为师傅和师母，胡欣雅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笑盈盈地迎来了方荆州两口子。她瞥了一眼方荆州，然后立刻将目光聚集在赵明月身上，以电光般的速度，以雷达的精度，从头到脚逐行扫描，没有放过每一个毛孔，大脑里实时更新眼部传来的扫描数据：长相75分、皮肤黑黄，60分及格、身材80分、衣品80分、气质75分，胸围一般，腰围一般，臀围一般，腿型也一般……胡欣雅的脸像一颗向日葵般随着赵明月转动着，目送着她走进包间，看着她的背影，每个精致的毛孔都散发着成熟男人味的哥哥，怎么身边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女人？

开席前，文胜一反常态地从服务员手里接过酒瓶，为一桌人倒了酒，然后又亲自为一桌人把一次性筷子头给安装好，摆放在他们面前，一波操作下来，看得胡欣雅目瞪口呆，真没想到丈夫文胜还有这一面。每上一道菜，文胜就简短地介绍一下菜品，食材来源，烹饪手法。胡欣雅又再次吃了一惊，平常文胜也经常送自己一些梵克雅宝、宝格丽的项链，甚至还有爱马仕的手包，但是从来没有这么上心过，她明白，对于文胜，花钱和上心，绝对是两码事，自己始终不如他的生意重要，顿时，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了上来。

席间，大家一起聊着工作，然后慢慢引入贷款的事，可是每次要触及核心问题了，赵明月就会故意绕开话题，方荆州几次提醒，赵明月也是置若罔闻。胡欣雅在一旁听着，也是为了配合不冷场，不得已不停举杯敬酒，以此化解尴尬。后来，方荆州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直接说：“文总，我也知道您今天请我们来是为了什么事儿，我和你们家欣雅认识也不是一两年了，从她小姑娘开始，到她和您结婚，一路走过来的，我们就没必要绕圈子了，今天您是要说贷款审批的事儿，明月你就实话实说吧，有什么难处的尽管提出来，需要完善什么手续的就让文总再去完善，如果不能办的，是什么原因就说说。”

方荆州说完，文胜感激地看了看他，然后点点头附和着说：“对！对！方大哥说得对，有什么需要完善的，我们尽快去做。”

赵明月瞪了方荆州一眼，既然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也就是大家坦然面对的时候了。赵明月端着水杯，正准备喝，文胜见状，立刻起身替她倒水。赵明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一桌人正目光齐聚在她身上，等着她说话。赵明月又用纸巾擦了擦嘴，说：“文总，既然不是外人，我有话直说了，我们银行仔细核查过您的贷款项目，是一家叫做安佳科技的公司申请贷款4。3亿，但是您实质上是通过广厦地产的股权质押，再贷款购买另外公司的股权，再质押，再贷款，层层质押，一共是5层，而实际上您的广厦地产只有8000万的账面资金，您的杠杆率太大了，超过了我们的风险值，如果我批了，一旦出现什么问题，我不仅会丢工作，还会坐牢的。因为我们行规定的杠杆率峰值也就是5倍，不仅我这里通不过，其它部门也通不过啊。”

文胜并没有放弃，赶快解释说：“是的是的，赵总说得都没错。可是我也是没办法，您知道我们这行的资金占用率很大的，如果我没有这么多层嵌套，我根本没办法撬动这么大的资金。可是赵总您看，我们也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了，实不相瞒，这个项目没有任何风险，就算是空手套白狼也没有任何风险，我现在就是差钱，这可是救命钱啊，还望赵总高抬贵手。”

赵明月继续说：“如果政策允许的范围内，我们都是认识多年的朋友，能开绿灯的，我一定开，但是，这次，连路都不通，开了绿灯也没用，我是渎职。”

文胜又点点头，然后立刻想到了什么，侧脸问赵明月：“那……我还有什么补救措施吗？确实，请您理解，父母把这么大摊子交给我，就去了国外养老，我这拿了地，如果没有贷款，确实是弹尽粮绝了，再说，我那块地也是优良资产啊。”

“既然大家都不是外人，给你指一条路吧，你再想想办法，质押一些其它资产，把杠杆压缩到五倍以内，我都尽力帮你批下来。”赵明月说。

文胜沉重地点点头，眼神里尽是失望。

回家的车上，两人也是一阵无语。胡欣雅看了看身边的文胜，一脸愁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边是红线，人家不愿意碰，另一边是文胜再无质押物了。刚才的饭局上的一幕幕再次在胡欣雅心里一次次重演，每一次都会让自己往下跌落。可是，文胜这样也是为了这个家，自己又是妻子，能怎么办呢？可是刚才的饭桌上，文胜忽略了一件极其关键而又难以启齿的事情——利益交换。虽然凭借着自己和方荆州这么些年的关系还不至于此，但是人家不提，我们不能不懂事，况且办事的人是赵明月而不是方荆州，即使是夫妻，可终究是两个人，还是有区别的。以文胜这么现实的人，怎么会不懂这些潜规则呢？于是她提了一句：“文胜，刚才我们是不是少了一点儿什么？现在空手找人办事儿可能人家也不会认真吧？”

“你不是跟那个姓方的关系这么好吗？他当你师傅这么多年，回家跟他老婆随便说说就行了，还让我送东西？你这不是胳膊往外拐吗？”文胜白了他一眼。

胡欣雅一听他这么说，回怼了一句：“如果方荆州求我让你帮忙，你觉得他就这样在饭桌上轻飘飘说几句你就能办吗？不是谁胳膊往外拐，我只是擅长换位思考，并不擅长人身攻击。”

文胜刚想回骂，却被胡欣雅打断了，说：“好了！别说了！不想吵！”她知道文胜的德性，别看饭桌上他低三下四地求人，可是他心底里还是高高在上的。看来，她只能是先回家向父母求助了，希望他们能帮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