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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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赵明月正在忙一批企业贷款风控审核的事情。宋行长是她的恩师，入行时带她，现在又把她放在了风控这个重要位置上，她也不敢怠慢，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此时，她正好审核到一家叫做安佳科技的贷款申请，以持有广厦地产47%的股权作为抵押，申请金额是4。3亿，赵明月又去查询了广厦地产的股权，不查不知道，广厦地产本身只有8000万的资金，持有土地进行抵押，贷款、融资想来撬动4。3亿的资金，这是用了超过五倍的杠杆，层层嵌套风险越来越大。赵明月觉得这种公司，迟早会出现问题，驳回了安佳科技的贷款申请。这仅仅是她上午上班审核的100多份申请里的普通一份，没曾想到就这普普通通的一份申请表，会引出后面一大堆事情。

文胜正在会议室开会，秘书王伟涵接了电话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就悄悄附在文胜耳边说了些什么。文胜匆匆结束了会议。因为银行那边贷款卡住了，他急缺4。3亿的资金来盘活整个项目。读书不行，但是脑瓜子异常灵活的文胜，立刻抓到两条路，一条是吩咐王伟涵立刻调查银行审批环节是卡在谁手中了，全力公关；另一条是自己立刻开始拓展融资渠道。

文胜思来想去，出让安佳科技47%的股权去融资也行，目前算是优质资产，再请公司包装一下推销给自己的同行。于是，公司很快做好了项目策划书，并让王伟涵去奢侈品店订购了几个稀奇古怪的伴手礼——单价高达8000元的爱马仕的皮狗链。文胜沾沾自喜地看着一堆包装精美的皮狗链，还夸夸其谈地告诉王伟涵：“送礼可是一门艺术。如果你花8000块买一个包送礼，不见得有多贵重，同样花8000块买这条皮狗链，狗就显得尊贵多了，狗一旦尊贵了，牵狗的人能不尊贵吗？”

王伟涵十分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总裁，突然脑子里蹦出一个词——纨绔子弟。他跟以前那些遛鸟的、玩儿蝈蝈的富家公子哥有什么区别？他自己着迷于此，就以为所有人都会着迷于此。这是找别人融资，又不是找玩伴，合同上一年后能有多少回报，比这些更有**力吧？他想着提醒一下文胜，可是看着他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无法自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文胜带着王伟涵挨个拜访曾经的商业合作伙伴，请客、送礼、饭局。一圈活动下来，只有一家公司有意向，尽管文胜喝得烂醉如泥，第二天还是被一股强烈的刺激给唤醒，从胃部直冲上来，迅速冲进卫生间，一阵狂泻过后又耷拉在马桶旁边，像是一具被支配的行尸走肉。可是稍微清醒过后，他还是拿起电话给王总打了过去，想趁着昨晚酒桌上尚未褪去的温度，把融资的事情敲定。

可是王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告诉文胜说，我们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谁手上有那么多资金啊？还不是互相拆借，互相帮助，文胜连忙点头称是。一番说教之后，对方终于抛出了条件。王总说：“在商言商，大家都缺资金，凭什么投你？”

“昨天给你看的策划书不是写着吗？我们这个项目几乎是稳赚不赔的，紧邻学校，也是学区房。居住项目投资也是稳赚不赔，并且适合个人长期投资，我们的商业项目每年也会有20%-30%的利润。”文胜几乎把这些数据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文总，直说了吧。我并不是对你的项目有兴趣，而是对你有兴趣。”电话那头说。

“对我有兴趣？”文胜顿时来了兴趣。

“对，对你的诚意有兴趣。”电话那头继续说：“我们募资4个亿，随随便便放在哪个银行，你知道我们对于年化率是有议价权的，虽然没有项目的回报高，但是稳健。你要知道任何项目都存在风险，而你的项目回报太慢，我背后的资本不会答应。我们的条件是你们以47%股权质押，项目过半要求签订保底收入，按照18个点按月支付利息。入股同意的话，我们立刻就注资。”

这就是典型的夹层融资，虽然是明股实债，看上去投资方进来就注资，也会背负债务，但按月支付18个点的利息，项目过半还要签订保底合同，就是无论如何对法也稳赚不亏，这等同于明火执仗地抢。

文胜瘫在地上，项目就等米下锅了，自己父母辛辛苦苦半辈子经营的公司难道就这样不死不活的？他们去了国外，圈子也就丢了。电话从文胜手中滑落到地上，他仰望着天花板，无力地数着格子。这是个什么世道，十几个点的利润等一两年都不想等，一个个都想快进快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像是“零元购”的街头，抢了就跑。遍地都是投机倒把份子，就是印钞机也赶不上这个速度啊。

父母那边是指望不上，那就试试胡欣雅的父母吧，也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文胜心中产生了，当初和胡欣雅结婚，不就是图个生意上互惠互利吗？漂亮值几个钱？

文胜洗漱了一番，跟秘书王伟涵打了一声招呼，买了伴手礼开车去了岳母家。敲开了家门，岳母满脸欣喜地迎进了这位女婿。文胜也是按照常规套路，先是一番问候，然后诉说了自己面临的困境，再告知岳母这个项目有丰厚的回报，最后，他说着说着竟然痛哭流涕，痛斥资本家们如何嗜血，自己如何走投无路，现在岳母就是自己最后一根稻草了。

文胜这番哭诉，搞得岳母李春兰竟然有点泪眼婆娑了，毕竟也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江湖，该流的眼里也要流，但是生意归生意，她对文胜这个女婿也是好一阵安慰。她说，遇到这种事，你怎么第一时间没有想到家人呢？你为什么要求助于外人呢？两连杀直接把文胜的嘴给封死了。接着又带着些许数落、责怪的意味，说婚姻永远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庭的事情。当初你和欣雅结合在一起，是为了人生路上互相扶持，你说，遇到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有跟我们先通一下气。你的父母也是操劳了一辈子，远在国外，把你交给了我们，虽然没有生你养你，但是你也感受得到，我们对你，也是视同己出了。一席话，说得文胜羞愧得无地自容，好像没有找他们就是自己的错，从一开始就错了，就差说他是信不过岳母家的实力了。这么一来，李春兰算是初步答应了帮忙的请求，可是话锋一转，说这么大一笔资金，也需要股权质押才能贷到款，让文胜稍等一段时间。送走了文胜，李春兰立刻联系了丈夫胡国强，两人一合计，决定先派人对项目进行一番秘密调查，然后再做最后决定。

两天过后，调查人员反馈过来的消息是，文胜的项目确实是缺资金，预估毛利率应该在18到20之间。李春兰和胡国强一合计，知道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生意。于是立刻投资，也算是帮女婿一把。用胡国强的话说，就这么一个女儿，辛辛苦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她的幸福吗？赚不赚钱倒是无所谓。

很快，岳母将资金公司的股权质押出去，又贴上家里所有的流动资金，入股了文胜的新项目。可是文胜并没有以安佳科技来承接，而是新成立了一家叫做惠家的公司，将惠家股权再次抵押获得10。7%的利息，再以11。2%的利息放贷给安佳科技。左腾右挪，中间产生了0。5%的利差，两个多亿的资金，一年的利差也是一百万之巨了，自然神不知鬼不觉落入了文胜的私人口袋。他想，接下来应酬打点还需要很多钱，这些利差也是理所当然归自己的。岳父岳母以为自己亲囊相助，文胜却认为他们是有利可图罢了。都是为利，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当初岳母说是赚不赚钱都无所谓，如果真的赚不到钱，那可能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可是还缺两个亿上哪儿去找，这是个问题，愁得文胜茶饭不思。晚上，妻子胡欣雅打来电话，约他去海德里西餐厅吃饭，说是订好了座位，文胜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胡欣雅的生日。尽管心里不是很情愿，但是焦头烂额地他不得不前去赴约。赴约前，文胜不得不准备礼物，这时，下属刚好走进来找他签字，对方低头的时候，他瞥见了她的宝格丽项链，感觉还不错，那就项链吧，唉！结婚真是个麻烦事！

餐厅里，昏黄的烛光把氛围衬托得温馨、浪漫。满脸愁容的文胜挤出笑，拿出了包装精致的宝格丽DIVAS’DREAM项链，胡欣雅也像小女生一样欢欣鼓舞地收下了。可是接下来的用餐环节，文胜却是心不在焉，数次拿着手机回信，打电话。胡欣雅一直在告诫自己，算了吧，今天是我生日，开心一点。可是文胜的电话和短信一直不断，胡欣雅弄得实在没心情，就直说：“听说最近遇到资金问题了，我爸妈都入股了，还没解决？”

“对，这个项目肯定赚钱的，我想，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就叫咱爸妈入股了，也拒绝了其它人。”文胜说：“可是……这不……还差一小半，很多公司也想投。”

“你对我可以不可以真诚一点？”胡欣雅放下刀说了一句。

恰好，餐刀直指文胜。

文胜看了看刀，咽了一口，说：“我是想股份干净一点，只是……现在……贷款正好卡在银行了。”

胡欣雅点点头。

“听说是卡在一个姓赵的风控经理手上，叫赵什么月的。”文胜说。

胡欣雅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可是，她的表情没有逃过文胜的眼睛。

“怎么？你认识？”文胜问道。

胡欣雅点点头，说：“其实，你也认识。”

文胜也愣了一下，看着胡欣雅。

“就是方荆州的老婆，叫赵明月，银行风控部经理。”胡欣雅轻声吐出一句：“不过，我不方便联系别人，因为之前你都告诫过我，不要跟比我低一层的人来往，尤其是方荆州这种，油嘴滑舌，非奸即盗的人，这些都是无效社交，我开不了口去求人家。”

文胜并没有丝毫的尴尬，仿佛忘记了曾经诋毁过方荆州的话，而是飞快地速度变了脸，堆起了笑容说：“这怎么能叫无效社交？能帮到自己的人，就是有用的人。”

文胜突然间就可以从高高在上的地方滑下来，低到尘埃里，他这种能力真的是让胡欣雅叹为观止，于是怼了一句：“哦，你的择友准则是划分有用和没用吗？”

文胜并没有生气，而是继续笑脸相迎，解释说：“不对不对，不仅是有用的人，而是我的贵人，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帮我约一下这位贵人，就明天，我订最好的餐厅宴请他和夫人！恳请他们一家一定赏光！”

从无效社交突然就变成了他的贵人，车速那么快，胡欣雅着实没有调转过来，拿着叉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惊讶万分地看着对面的丈夫。

他……应该是人吧？动物可没有这样的逆向思维，最多也只是想变色龙一般更换一下皮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