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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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荆州急匆匆来到学校，他走进老师办公室之前，故意走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借机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放缓步子走进了办公室。可是当他刚一见到杨老师，就迫不及待地问：“杨老师，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杨老师一边安抚着他坐下，一边拿出一份没有做的卷子递给方荆州，说：“晓睿爸爸您别急，您先看看卷子。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考试，这是一次重点初中的掐尖考试。”

方荆州接过卷子，却无心看下去，听到“掐尖”二字，突然紧张地抬起头看着杨老师。

“您仔细看看卷子。”杨老师指着卷子。

方荆州这才低下头，仔仔细细看了看卷子，虽然题型一样，但是明显题目要难得多。什么鸡兔同笼那真的算小儿科了，考了分数型数列、红黄蓝绿小球的黑箱问题、抽屉问题，当他看见填空题最后一道题的叹号时，方荆州惊呆了！这不是叹号，这是阶乘！是计算1到100阶乘后被3整除的余数。这哪儿是“掐尖”考试啊，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怪不得全班几乎被团灭。

方荆州抬起头看着杨老师，一脸无奈地说：“这考试题也太难了吧？”

“这是奥数题，如果不经过专业培训，是不会做的。方晓睿能够考47分，实属不易了。”杨老师说。

“奥数？我们又不参加竞赛，学这个干什么？”方荆州问。

杨老师告诉方荆州，好的学校基本上垄断了好的生源和好的师资力量，形成了强强联合的局面，这种局面又把升学率提升到一个无法企及的高度，只需要一年就能“一战封神”。如果说好老师能教出好学生，不如说好学生成就好老师，两者相辅相成。比如晨曦外国语学校，普通老师收入是公立学校普通老师收入的两三倍，甚至五倍之多，吸引了大量优秀教师，然后通过“掐尖”考试，网罗了全市大多数尖子生，长期霸占着本市，甚至全省中考、高考升学率头把交椅。进不了好中学，就很难进好大学。

“这些好中学用什么手段来掐尖？奥数！”杨老师说：“所以，学奥数，是孩子通往成功的一条快车道。”

方荆州突然想起那天的下午，梁俊海看着茶水间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扔出一句——该补奥数了。此刻，他恍然大悟。

杨老师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套卷子，递给方荆州，说：“听说过文智中学吧？也是省级重点中学，这是他们那边的掐尖题，您也看看。”

方荆州又埋头看着另一套卷子。和上一篇不同的是，这篇卷子很多图形题，计算阴影部分面积、周长的题型，那可真所谓是五花八门，方荆州凭多年的数学功底，只看出其中几道题是要用切换、割补法来计算。他彻底给治服了，这整个就是一套几何学奥数题，这到底是谁成天琢磨出这么刁钻古怪的题目？

杨老师指着卷子说：“晓睿爸爸您看，这文智中学的掐尖，明显又偏几何，同样也是要经过学校老师的培训才能取得优异的成绩，如果没有培训，等同于以卵击石。”

方荆州点点头，问：“这……到底要去哪儿培训呢？”

“晓睿爸爸，首先，我不是负责中学招生的老师，我是方晓睿的老师，只是看见方晓睿这孩子天分不错，如果因为这些门道，被名校拒之门外，真的可惜了这颗苗子。具体要到哪儿参加培训，我这么跟你说吧，首先家长得为孩子选定哪所学校，然后去学校下面相应的培训机构。”杨老师解释说。

“哦，那我就去晨曦中学的培训机构就行了。”方荆州说：“离得近，来回也能节约些时间。”

杨老师一边摆手一边笑着说：“不不不！你想得太简单了。你首先得选定中学，才到相应的学校附近找机构。卷子你也看了，你如果在晨曦中学的机构培训了，就算考到90分，你去文智中学参加掐尖考试，也不一定能及格。反之，你在文智中学的机构能拿到90分以上，来参加晨曦中学的考试，也不一定及格。他们之间用考题就划分了不同的赛道，你选了不同的赛道，就选了不同的终点，中途是不能换赛道，更不能下车的。”

方荆州瞪大眼睛看着杨老师，苦笑着说：“是不是类似于iPhone和安卓的手机，选了不同的手机，也就只能用不同的充电器？”

杨老师点点头，说：“各个学校出口不一样，晓睿爸爸，您回家和家人商量一下，特别是方晓睿，孩子虽小，但是从小让他做选择，明白得失，也不失为一种优秀的教育方式。”

杨老师说，自己并不是要PUA家长，只是自己也收到邀请了，带完这一届毕业生，也会去文智中学，毕竟收入是现在的好几倍，换谁也无法拒绝。

方荆州从杨老师办公室走出来，准备接方晓睿放学。他站在校门口，看着一个个背着硕大书包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出来，心里五味杂陈。这些孩子，本该有着愉快的童年，可是却过早地被放在了人生的赛道上。一想到这里，脑海里立刻就跳出来千百万个念头，像洪水一样扑灭了这种“异端”：“快乐教育是精英的愚民政策”、“精英教育从来都是悬梁刺股来的，皇帝从小也是五更起床读书”、“别让下一代滑落到底层”……方荆州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读书肯定不行的，毕竟时代不同了，但是这哪儿是读小学，这简直是培养两弹一星的功勋啊，数列、概率、阶乘……现在读个小学，竟然内卷到这种程度了？

方晓睿耷拉着脑袋走出了校门，方荆州赶快去牵儿子的手，却被方晓睿甩开了，继续耷拉着脑袋朝车子走去。方荆州知道儿子还在为考试的事情闷闷不乐，这孩子自尊心强，受了打击难免会产生悲观情绪。于是，他跟在后面，等方晓睿上了车，他并没有急着开车，而是利用车上独立的空间好好安慰了方晓睿一番。首先，方荆州肯定了方晓睿取得这样的成绩难能可贵，然后向方晓睿说明，这次考试类似于一次“降维打击”，因为他根本没有学过这些内容。最后，告知儿子，要想读好学校，就得去补奥数。

“爸爸不强迫你，但是想想你说明的两点，第一，补奥数以后，你玩的时间就会少一些了，你愿意吗？”方荆州先问。

“当然愿意了，只要能上晨曦中学。”方晓睿昂起下巴回答。

方荆州点点头，继续说：“第二，奥数学习很苦，掐尖考试是选拔性考试，以后面临很多困难，有些超出你的想象，但是爸爸会一直站在你身后，你愿意和我一起面对困难，不会中途放弃吗？”

方晓睿沉思了片刻，马上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愿意！”

方荆州赶到很欣慰。儿子虽然小，但是非常懂事；虽然他可能不会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困难，但是他勇敢地接受了挑战，并承诺不会放弃。其实，就连方荆州也没有预料到，父子俩经历了什么样的磨难，但是他唯一确信的是，自己会用尽全力去托儿子，让他踩在自己肩膀上，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方荆州哪里知道，当他深刻理解梁俊海的遭遇后，是在一年后同样大雨即将来临的某个下午。不同的是一年后的他，经历了社会的“残酷毒打”，方知世事险恶，万般皆难，像是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