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糖画摊,荷葉停下。一个老人——铜勺在铁板上慢慢移动,正在画一条龙。糖稀拉出细亮的龙须,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凉丝丝的甜香漫开来。
荷叶看了一会儿,买了一个。不是龙。是兔子。和元宵夜她送林知夏的那盏兔子灯一样,耳朵竖着。老人用铜勺舀了一勺糖稀,手腕一转,两只长耳朵就出来了。糖稀在铁板上冷却得很快,老人用铲刀把兔子铲起来,插上竹签,递给她。
荷叶把兔子糖画递给林知夏。
林知夏接过来。“上次是灯。这次是糖。你很喜欢兔子。”
荷叶想了想。“不知道。总觉得很可爱。”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只糖画兔子。耳朵是糖稀拉的,有点歪——一只高一只低。和元宵夜那盏兔子灯的有点像。她看了很久,然后咬了一口。
“甜吗。”荷叶问。
“很甜。”
荷叶也买了一个——普通的圆糖饼,没有形状。她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两个人都没说话,站在糖画摊旁边,各自吃着糖。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挨得很近。林知夏的嘴角翘了一下。荷叶看到了,没有问她在笑什么。但她也翘了一下。
她们继续走,走到老街尽头。人渐渐少了。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一扇门帘。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脚边织成一片晃动的光网,风过时,光斑便跟着摇晃。
两个人站在榕树下面。荷葉手里拿着只剩竹签的糖画棍子,糖已经吃完了。
“我以前不知道镇上有这么多地方。”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林知夏靠在榕树树干上,“新华书店二楼有旧书摊,五毛一本。菜市场后面有家卖炸糕的,只有早上开门。河边那棵歪脖子树春天会开白花。”
荷叶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在这里长大的。”林知夏说。她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看着荷叶。“你不也是本地人吗。”
荷叶顿了一下。“我——不太出门。以前放假都待在家里。”
荷叶把目光移开,去看榕树的气根。那些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密密地挂在她们面前。
“那以后我们多出门。”林知夏说,“我带你去看歪脖子树。”
荷叶转回头。林知夏还靠在树干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点弧度。我们。她说的是我们。
“你说的那些地方,”荷叶说,“你都去过吗。”
“都去过。旧书摊的老板认识我,每次有新书就给我留一本。炸糕那家是夫妻店,老板娘认识浩浩——浩浩每次去她都会多给一个。歪脖子树长在河边,树干上被人刻了好多字。”她停了停,“小时候浩浩在那里刻过‘林’字。被妈骂了一顿。”
荷叶看着她。林知夏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她的眼睛比平时亮。那是她的镇子。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被二婆婆塞橘子,在这里带浩浩买糖画,在这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饭。现在她把这些地方一个一个指给荷叶看。
“下周六先去炸糕。”荷叶说。
“然后去旧书摊。”
“然后去歪脖子树。”
林知夏嘴角翘起来。“你规划好了。”
“是你先规划的。”荷叶说,“我只是跟着你走。”
林知夏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在荷葉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就从炸糕开始。下周六早上。他们家八点开门,去晚了就卖完了。”
荷葉点头。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路过一家茶楼——镇上最好的茶楼,门口停着几辆车。林知夏正在说那家炸糕摊的芝麻馅比豆沙馅好吃,说到一半发现荷葉没有在听。她停住,顺着荷葉的目光看过去。
茶楼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叶父正坐在那里。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红色连衣裙,大波浪卷发,指甲涂着红色指甲油。不是叶母。叶母已经走了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