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衿引着妹妹进了正房。
正房里的陈设比内堂还要讲究。紫檀木的几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里燃着沉香,细细的烟从镂空的盖子上升起来,在空中绕了几圈,然后散开了。案上有一架小小的屏风,绣着兰草图,针脚细密得像是画上去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玉器,都是上好的和田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墙上挂着一幅字——“兰为王者香”,落款是霍明。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不敢马虎,像是父亲写给女儿的家训,也像是将军给士兵下的命令。
坐垫是织锦的,厚而软,坐上去很舒服。炭火盆是铜制的,雕着缠枝莲纹,里面的炭烧得红通通的,偶尔崩出一两点火星,落在盆底的灰烬里,很快就灭了。
一切都很好。好到挑不出毛病。
但霍君岚就是觉得冷。不是那种缺衣少食的冷,是那种一个人住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四面都是墙、墙外面没有人、人只能和自己说话的冷。
屏退了下人之后,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风声忽然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安静——不是空旷的安静,是那种被填得太满之后的安静。满屋子的好东西,满屋子的炭火和熏香,满屋子的锦缎和玉石,但它们都不会说话。安静到能听见沉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嘶,嘶,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安静到能听见炭火崩落的声音,咚,很轻,像是谁在心里叹了口气。
霍子衿在榻边坐下来。
看着姐姐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底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光,把那层疲倦照得更加分明。
“姐姐,”霍君岚轻声开口,“你最近……还好吗?”
霍子衿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烛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瘦瘦的,长长的,像一棵被种在盆里、根已经长满了、却还是只能待在盆里的树。
“你昨日进宫了?”她问。
“嗯。”
“陛下……说了什么?”
霍君岚沉默了一瞬。她来之前,金衡叮嘱过她——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可以说。但她看着姐姐那张疲惫的脸,把心一横。
“陛下说,父亲最近在朝堂上,话越来越少了。”
霍子衿的手指顿住了。
“他还说——起风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霍子衿抬起头,看着妹妹。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害怕,有茫然,还有一种霍君岚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妹妹,”霍子衿的声音很轻,“你说,父亲……到底想干什么?”
霍君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父亲想干什么。她只知道,不管父亲想干什么,她们姐妹都在这条船上。船翻了,她们会一起淹死。
“姐姐,”她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霍子衿看着她。
霍君岚没有急着开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把这些话说得不让姐姐太难受。
“姐姐,”她终于开口,“你还记得陈阿娇吗?”
霍子衿愣了一下。
“记得。”她说。怎么会不记得?先帝的第一任皇后,馆陶公主的女儿,从小金枝玉叶,最后被废居长门宫,凄苦终老。
“她被废之后,还能住在长门宫,那是她母亲馆陶公主的私人宫殿。”霍君岚看着姐姐的眼睛,“如果她没有馆陶公主那样的母亲,她连那间冷宫都住不上。”
霍子衿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听懂了。妹妹不是在说陈阿娇,是在说她。在说她们。在说——如果有一天霍家倒了,她们的下场只会比阿娇更惨。
“姐姐,你知道当年吕氏一族覆灭的时候,那些外嫁的女儿怎么样了?”
霍子衿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知道。长安城里没有人不知道。吕后一族被诛灭时,那些嫁出去的女儿——不管嫁给了谁,不管有没有为夫家生儿育女——没有一个得到赦免。一律处死。
“她们已经嫁出去了,”霍君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她们还是死了。因为她们姓吕。”
霍子衿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指。她姓霍。如果有一天,霍家败了,她姓霍。不管她是不是南宫家的媳妇,不管她有没有给南宫安生儿育女,她姓霍。这个姓,会要她的命。可是如果南宫家败了,那在宫里的皎皎该怎么办?
“还有一件事,姐姐。”霍君岚顿了一下,“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南宫安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