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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第1页)

次日未时,霍君岚带着奴仆坐着马车往南宫府去。

马车从金府出发时,天还是阴的。长安城的街道上,雪已经停了,但风没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车帘啪啪作响。霍君岚坐在车里,拢了拢斗篷,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树下的雪已经被人踩实了,变成灰黑色的冰,上面印着深深浅浅的脚印。一个小贩缩在墙角,抱着胳膊跺脚,嘴里哈出的白气很快就散在了风里。

她放下车帘。

昨日她从宫中回来以后,就一直在琢磨陛下的话,整夜辗转难眠。“令尊最近在朝堂上,话越来越少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透。但她知道,她必须来见一个人。

马车拐进南宫府所在的巷子。这条巷子她来过许多次,朱漆大门还是那扇朱漆大门,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但不知为什么,今天看着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不是破败,是冷清。门楣上“南宫府”的匾额擦得很亮,石阶扫得很干净,但就是让人觉得缺了什么。像是一个人穿戴整齐,但脸上没有表情。

门房通传后,管家亲自将霍君岚领到了内堂。

内堂比她上次来时冷了许多。角落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但热气似乎只停留在盆边那一小圈,怎么也散不到整间屋子来。

环顾四周。这间内堂她不是第一次来。以前每次来,虽然也算不上多热闹,但至少有人进进出出——丫鬟送茶,婆子添炭,管家跑前跑后地问“金夫人要不要这个、要不要那个”。今天什么都没有。炭火烧得再旺,没有人走动,屋子里就像是空的。

金家和南宫家是连襟,按说以金家的地位,霍君岚来拜访,南宫家的主母姜老夫人应该亲自接待才是。南宫家没有分家,三房人还住在一起,主母仍是老夫人姜氏。但自从姜适案后,南宫家因着金家与霍家的姻亲关系,来往也淡了许多。

管家躬着身子,面露难色:“金夫人,实在不巧,姜老夫人身体不适,不便出来见客。”

“无妨,老夫人身子为重。我去与长姐说会话。”霍君岚微笑地看着管家。

“侯夫人,厨房正为老夫人煎药,夫人方才过去了。您在此稍坐片刻,小人这就派人去寻侯夫人。”管家说完,便派了身后的随从去寻霍子衿。

“你有事就先下去忙吧。我与你家夫人是亲姐妹,不用特意招待我。”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下去。他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渐渐远去,空旷的内堂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风穿过枯枝时那种干涩的声响。

霍君岚又等了许久。

南宫府的侍女为霍君岚奉上第三盏茶的时候,霍子衿才匆匆赶来。

她进门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冷风。那阵风扑到霍君岚脸上,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霍子衿的脸色也不好——不是那种刚在风里走了路的红,而是一种缺血的白,嘴唇的颜色也淡。

“妹妹今日来,怎么不提前遣人来通传一声?”霍子衿进门就看见妹妹坐在那里,案上的茶还是热的,点心也没有人动过。一切都很妥帖,但就是太妥帖了,妥帖到让人觉得是在应付差事。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不是怪管家怠慢,而是她知道,自从出了那些事,府里的人对金家、对霍家来的人,都变得小心翼翼了。不是不敬,是怕。怕沾上不该沾的人,怕说了不该说的话。

“这几日府里事忙,老夫人感染了风寒,我一直在跟前伺候,实在是怠慢妹妹了。”

“无碍的。”霍君岚站起身,拉住姐姐的手。姐姐的手很凉,指尖像冰。她用力握了握,想把一些温度传过去,“就是想姐姐了,想来看你一眼。不曾想遇到老夫人身体抱恙。我带了些人参和灵芝,正好给老夫人补补身子。”

她让侍女把带来的滋补品打开给姐姐看。

“妹妹有心了。”霍子衿看了一眼,命人收到库房里去,声音比刚才暖了一些,“姐姐代婆母谢过妹妹。”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亲热起来:“妹妹来得正好,我前段时间得了几匹新料子,正好你带回去,给金衡做身衣服。你随我去兰雪堂看看。”

兰雪堂。那是姐姐独居的院子,不是待客的正堂。姐姐要带她去那里说话,说明有话要私下说。

“好。”霍君岚应了一声,跟着姐姐往外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风更大了。

廊下悬挂着六角宫灯,每一盏都是紫檀木的框架,糊着上好的绢纱,上面画着四季花卉。灯里的烛火跳动着,透过绢纱映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又一片暖黄色的光。那些光影随着风轻轻地晃,晃得不急不慢,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摇着一把扇子。

廊柱之间挂着竹帘,半卷着,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帘子的穗子在风里微微摆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脚下的青石板扫得很干净,缝隙里嵌着细细的石灰,没有杂草,没有青苔。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帖帖,但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衣袂摩擦的沙沙声,安静到能听见风穿过廊柱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又像是没有。

霍君岚走在姐姐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姐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摇上的珠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这件褙子是上个月新做的,料子是最好的蜀锦,襈边绣着缠枝莲花纹,针脚细密齐整。但衣服穿在姐姐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衣服是衣服,人是人,两不相干。

廊道的尽头,兰雪堂的院门半掩着。

霍子衿推开门。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青砖墁地,缝里填了细沙,踩上去没有声响。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门窗都是上好的楠木,雕着岁寒三友的纹样。廊下挂着一排竹灯笼,比回廊上的宫灯素净许多,只在绢纱上印了几枝墨竹。灯里的烛火是暖的,透过绢纱映出来,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但这份温柔是表面的。

霍君岚走进院子,立刻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透过窗纸能看见橘红色的光;也不是风大的那种冷——院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风。这种冷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是从青砖底下往上冒的,是这座院子本身散发出来的。像是一个穿得很厚的人,坐在炭火旁,但心里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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