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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第1页)

朋友

母亲死后,父亲给我来过一通电话。当我从水房被同学揪着,一手提暖壶,一手举着脸盆,摇摇摆摆地从下课的人流中走过去,来到传达室,父亲在电话里多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看门的老头把电话递给了我,身后的同学这时才把暖壶和脸盆接了过去,然后他们看着我。这件大事在电话里只是淡淡的一句话:“你妈刚走。”就像学校门口走出去了一个人。然后,电话很快地挂断了。等我从学校请假,赶回老家马州,一进院子,父亲忽然停住了脚步,看了我一会儿后,很快走到我跟前,又把电话里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我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门口。对于聚集在门口来吊唁的人来说,父亲就是不一样的人。在大部分村人的感觉中,似乎没什么能让父亲停下脚步,包括母亲的死,他总要在院里来回地走动。有七八年时间,马州人很少见得到他的影子了。我也知道,处理完葬礼,他又要走了。临走前,他对我说:“没事少打电话!”

现在,我不得不打这个电话。说几句后,他在电话的那头又开始不耐烦了:“你想清楚了就来吧!”按他在电话里给我的地址,好容易找到了那座桥。而眼前的一切又让我有些绝望。我看着眼前唯一的一对桌椅,对他说:“我睡在上面?”我觉得父亲根本没把我的话当真,或许没觉得我真要来。他吃惊地从那把椅子上抖直身体,站在桌边,手按在翻着木皮的桌面上,视线从桥摇向了房顶。

当他的眼神看起来没那么尴尬时,他又坐了下来。椅子吱呀作响。他指了指二层,手又按回了翻着木皮的桌面上。

这时,一层尘土缓缓落下,他的视线也从房顶摇向了桥。

父亲安排我在这栋楼的二层住了下来。他说:“既然来了,可要小心点!这里不同老家。”看他走下了楼。这里的新鲜让我睡不着。有几条绒毛光线从那扇陌生的小天窗里,垂到了我的眼皮上。我这么想着,彻底放平了身体。楼梯吱吱的响声也停了。我抹了抹,眼皮有些痒,就这样到了第二天,阳光铺满了我打着赤膊的身体,眼前是亮堂堂的。我抹了抹眼皮。这时,才看清昨晚周围的黑影是一个个的大纸箱。“这里有什么吸引父亲呢?”我想着想着,又觉得头疼,“其实,这个不重要,不管怎么样,先活下来再说!”

楼下的胡姨说过,和来根做了朋友,就和小城的所有青年都成了哥们。他们什么事情都要找来根解决。事实上,她说得也不夸张。也就是说,几乎每件与年轻人有关的事件,最先赶到现场的都不是警察。后来,我几次想走过去劝她,来根一定会抓住那个人的,那人活不成了。可我没办法这么做了。上楼免不了经过邸家厅堂。邸叔和胡姨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的名字常被姐几个说笑。比如,你问她:“老实交代—你有没有犯过案?”她会愣上那么一会儿。问她第二遍时,她才会十分紧张地说:“没有哇,没有哇。”安子说完话,便看见了远处的我。我刚慢悠悠地从二楼下来。现在,走在了一片明亮的阳光里。“这里只有一座桥么?”我心想着,“新生活要开始啦!”走着,走着,我闭上眼睛,想让眼皮上的阳光一束一束地滑落过去。因为,我觉得眼皮上像搁着什么东西。当我在一声叫喊中睁开眼,才看见桥边站着一群姑娘小子。“呀,你好像住在我家楼上!”我站在桥上,“嗯”地应了一声,周围的人仰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安子。“那接着老实交代,你家楼上是不是案发现场?”他们哈哈大笑。一群人从桥边走上了石阶,他们朝我走过来。“老实交代!”

他们的第二次问话没有落空。所以,他们的笑声更加激烈了。“听见她说什么没有呀?”我点了点头。“她说,我家楼上是个仓库啊。”二女儿萍子和大姐一样,没什么可说的。胡姨也是这个意思:“唯独这个儿子让我说了太多的话!”

姐姐们出嫁后,小楼下空了出来。有时,搬货路过邸家吃饭的地方,都听见胡姨在桌边织毛衣时口中不由发出的叹息。而邸叔看起来也变得特殊了—他总是在清晨拎着一个小木桶去桥边。搞得我站上窗口向外撒尿,总会左右看看。因为那天,我过桥时,他拦住了我说:“我看见你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诧异地看着他,问:“看见我?”“你的老二就像它!”邸叔匆匆跑下了桥。当他回到桥上,严肃地在我眼前拎着一个小黄鱼晃动时,我的脸红了。我跟来根说起这件事,来根笑着点头:“他们当年也这么干,河里的鱼越来越骚了,你没吃出来?”我很久没有从窗口向外撒尿了。一次,我在朦胧中走向窗口,推开窗。风吹进屋子,几张报纸咔咔响。我掏出了“小黄鱼”,刚要出力,脑子忽然“嗡”的一声—桥下有个人在跟我挥手。每次从一楼经过,我也都有些紧张。邸叔叫完我,他的孩子们又来了:“快来呀,来啊。”从他们的桌边过去一点是厨房。我每天上楼的楼梯在厨房边上。那是一个简陋的厨房,小得可怜。胡姨的说话声便是从这片菜烟里传出来的。她看到我总是把长条形的眼睛一挑:“一会儿下来吃辣子!”

我怕他们家的辣椒。可我的朋友来根的说法是:“你要学会吃,好比男人找女人要够辣,女人找好男人也要吃辣椒。”在他的话里,男人与辣椒的关系错综复杂!有一次,我们从桥边走过,他忽然拍着我的肩膀,神秘地说:“你将来会知道的。”

一个炎热的夏天随着我的到来,也开始在这里蔓延。

躺在小天窗底下,我心想,炎热来得可真快!事实上,我对着窗外的星空看了很久。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模样不断变换着。没想到的是,无聊也跟来了。

“你这样下去不妙啊!”

来根指的是我简单至极的生活—我白天窝在父亲的店里看生意。晚上,父亲不在。我在店里看旧杂志,大概晚上十点的样子,然后,抱一捆书回仓库。这不表示我喜欢看这些鬼东西。时间在我把书在小天窗下一本一本摆好的过程中流逝了。有一次,我遇上喝酒回来的父亲,他看着我的手,诧异地问:“是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他,我说:“书。”

“你最近可有点奇怪啊!”

后来,胡姨卖废报纸。我在二楼,朦胧中听见楼下的谈话—“唉,我们家老邸现在只喜欢钓鱼。”我没听见对方说什么,只眯着眼看了看地上散乱的书,赶紧爬起来绕到窗口,对着下面喊:“胡姨,你让他等一会儿!”

从二楼走了下去,胡姨站在门口,在被门板遮住的一道阴影里。“这都是你看的?”这么问是源于父亲曾跟她说过我在学校的种种不堪表现。

“你爸跟我说过几次你快来啦。他说你在学校,除了读书什么都喜欢。”她说时,手指在我的胳膊上轻轻游动。

我低着头,掩饰红着的脸,努力伸直脚趾让它们挨到河水。那天,也是我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和胡姨聊天。

二楼靠西侧的那个窗口装着一幅小城的全景。我经常站在那里,看不远处的几幅树影慢慢攀墙而上,灰色石砖上走过很多被影子跟踪的人。你一眨眼,他们瞬间不见了。东侧还有一条河,看上去风景不错。其实,到小城没几天,我便想下去游水了。跟胡姨聊天之后的那个夜晚,我实在忍不住,便浑身带着蓝色的火苗,从后窗一跃而下。

“我是说过前面的河水骚……”我点了点头,就像他说的一样,你没闻到氨水味么?我能感到身体在水中像被胶水粘住了。

“早觉得,那些人不是淹死的。”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了一眼,便没有再看他。这一会儿,我脱皮的胳膊越来越痒,我能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爬过。

在一个晴朗的下午,父亲的小店里没什么事,我翻完那本书的最后几页。门外的景物无一例外地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纱,我在门里看着看着,眼皮慢慢地聚拢起来。父亲轻微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小子!”我打了个激灵,把书合上放进柜台下的抽屉里。当我推上抽屉,父亲正好走进店里。我说:“我要回去睡个觉。”我昏昏沉沉地走上了热浪翻滚的街头。穿过桥,过一楼时恍惚看见一个人。

以为是胡姨,我加快了脚步。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我:“来,喝一点。”我摸着头推脱:“我更想睡个觉!”“我妈那天跟你……说什么?”我有些紧张:“没有,没有……”

后来,我们一边喝酒,他一边说:“你越看越像我一个朋友—最好的一个朋友!”

我和来根的关系也好像一下拉近了。他说:“晚上吧,我带你认识几个朋友!”我来这里和父亲有约在先。这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我说过,父亲做着很小的生意。他来小城好像有十多年了,除生意上的事很少与人交往。当我说晚上要出去时,他愣了一下。

“和来根,”我补充道,“楼下的来根,你知道吧?”

租下邸家的二楼好多年,父亲与楼下这家人并没什么交流。后来,听胡姨说,他来小城时像个特务似的躲着她。可我知道,他绝不是一个神秘的人……他看了我半天,我后来便走开了。

来根的朋友陆续成了我的朋友。晚上,我们去体育场滑旱冰。白天,则在某个录像厅看武打片,或者找个公园躺在长椅上睡觉。剩下的时间也就不多了。邸家二楼恢复了父亲最初租它时的样子,灰尘沾满了小天窗的边缘,地上散乱的书被父亲卖了废纸。胡姨看到父亲卖书时问我最近在干吗。父亲微微一笑,然后低下头。每次,见到我便随意地说出早已在舌头上搁好的话:“这才是你啊。”

天气太难熬了。整个小城只有体育馆里的人愿意手拉手,连起长龙,打起欢快的口哨。滑累了,我们靠在栏杆上休息。来根喜欢把矿泉水往头上一倒,而不是像我们一样喝进嘴里。然后,我们的目光追着场上某个女孩的屁股飞速穿来穿去:“快看啊。”来根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瓶水倒在头上为的是让发丝上垂落的水珠得以连续。透过水珠看到的屁股是他一个人的享受。我舍不得买来的水。

我们会看着那个屁股慢下来,越来越慢,然后一转,完全在我们眼前消失。

“看什么看!”这个姑娘忽然停在我们面前。

来根看了看我们,好像他自己没看似的,说,那就别看啦。我手握空瓶子,看着刚才那个圆而挺的屁股旁,多出了一个毫不相称的屁股。

三个小时后,我们保持着生机勃勃的样子从体育馆出来。街边卖的炒冰,对我们来说已足够消暑。有时,来根还会请我们去吃夜宵(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钱都是他从姐姐那里借来的)。那条街不长,在一所高中的边上。小城里的人叫它“红灯街”—这里开过温州商业街,卖冒牌衣服,后来商店关门,洗头房取而代之。后来,发现不适合周围的环境,很多洗头房搞起副业,在门外空场开起小吃摊。每晚来红灯街的,既有公交车,也有私车,既有打板的来的,也有像我们这样,从体育馆边的一条街上蹲着吃完炒冰走过来的。记得在一个晚上,我们在体育场玩,来根腰上的传呼机忽然响了。他打完电话回来和我说:“我今天去办点事!对了,我给你们介绍下,这是小娜。”早知道,来根要给我介绍女朋友,可我不需要。因为,八月就有一种着火的感觉,我时刻能感受到。我跟小娜滑了几圈,走出了旱冰场。我请她在体育场边的小街里蹲着吃了一份炒冰。不知道来根跟她说了些什么。她在我们分手前拉着我问:“我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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