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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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三个月之后。

沉寂了九十多个日夜的仙都大酒店以及它周遭的一切就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周围所有绿化景观带里的迎春、连翘都黄灿灿地开得声势热烈了。

似乎是大自然在庄严宣示：又一个春天，迈着坚实的脚步来临。还有，春节假日刚过不久，就有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陆续来仙都“闲聊”。送走这些特别关注仙都现状与未来的访客，留守处的人们总会用眼睛相互示意表达同一共识：酒店也许同样要面临另一个热闹的春天了。

时间就是一切。

尤其是当今，科技大大节省了人们的时间，更敦促人们要在竞争中争取主动，务必珍惜分秒，所以就有那么多的人要研究比尔·盖茨为一美元而浪费宝贵的一秒弯腰去拾是否划算。这侧面说明对于敬业创业的人来讲，时间有多么的宝贵。当下，旅游业几乎已成为世界经济发展的重要引擎之一，名山大川是有限的宝贵资源，这都是不争的事实。在华山风景区，作为景区地标性建筑之一的仙都大酒店，本应该以它交通便利的绝对地理位置优势以及相当的规模和硬件设施等，抓住契机为本地旅游服务业做出应有贡献，如果配套合理管理科学得当，其预期社会及经济效益前景都是值得乐观的。所以，在它最初被司法介入行使“资产保全”的那一天起，无论政府的商贸旅游管理部门，还是股东债权人，当然更有许多极富眼光的投资者们，大家很容易达成的共识就是：应该争分夺秒，整合资源，加快设施设备配套改造，以尽快恢复营业改善经营，让损失降到最低。不言而喻，自然还有利润的更大化期待实现。

当然，还是由政府的有关主管部门牵线搭桥，大家为此进行了多轮紧锣密鼓地论证沟通磋商，然后公开招商。其中也颇涉诸多商业机密，我们就不便去一一赘述了。总之，到了四月初的这一天，本省一家在全国颇有影响的报纸，就在经济要闻栏目的显眼位置刊登了这样的一则公告：“西岳华山脚下昔日的仙都大酒店，历经数月的休克疗法，最近，她将以怎样令人耳目一新的面貌展示于世人的面前？相信许多人士正关注着她的前世今生。那么，敬请不要错过本周日晚七时去西岳山庄，届时，你可以第一时间见证企业法人的公开竞标及重要管理人选聘任的非常时刻。”

结果人们很快“见证”到的是，关心着昔日仙都大酒店的“人士”居然相当不少。离预定的时间还有个把小时，三楼一间可容纳二三百人的多功能大厅里已挤满了人，连厅外的走廊里也挤挤挨挨地站满翘首以待的人群。不用说，他们有省市县各级主管部门的有关官员，来路颇多的竞拍投资人，司法公证人员，各路媒体记者，仙都大酒店的债权债务人以及一些原员工——也许还有一些是毫不相干来看热闹的人。

也难怪，仙都大酒店的过去与未来，毕竟还牵扯着相当一些重要人士的政绩啦、利益啦、绯闻啦什么的，也让许多人足以构成牵心拽肺的关注。尤其还有，今晚她到底花落谁家或者鹿死谁手呢？既然她的旧掌门在小道上有那么多令人惊艳花哨的料可爆，那她的新掌门呢，是不是也足可期待呀？

所有这些，不仅是媒体记者要极力捕捉的信息，也是喜欢拿别人的爆料是非当作茶余饭后谈资的华山市市民的一向雅好。所以，捎带作为饭后消遣，或权当赶一趟夜场华山庙会，哪怕冒挤破头的风险，他们喜欢参与（也可以说掺和）其中。

“靠，场面弄得还蛮气派的。”资喆再一次扫视了前面黑压压一片正襟危坐和周边密密麻麻的人群，还有诸多摄影记者们在周遭架好的“长枪短炮”，终于忍不住朝坐在左右的大李、阴泰平等人这样阴阳怪气地调侃一句。

坐在后边的苏睿也听见了他的嘀咕，和他周围的人一样，她只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平日最爱耍贫嘴的“大聊”只从胸腔深处长长吁了口气，算作回应，也算作一种表达，无奈中透着忐忑的心理。

留守处的人以及闻讯赶来旁听的一大帮原仙都员工，他们将最后一排座椅及其之后的位置或坐或站填充得满满，也将“惜败”和一种叫作“恋旧”的心理表达得满满。这种时刻这种场合，他们也许真的什么都不必说也都不需要说了。

不管怎么说，因为最最核心的当事人不在现场，毕竟旁观者“轻”。

敏感的媒体记者们越来越频繁地看腕上的表或看手机时间显示，这等于提醒人们：重要的时刻即将来临。于是，像得到一种无声的命令般，整个大厅里的气氛陡地变得凝重肃然起来。战场上往往有这种情况，战斗或战役开始之前，总有那么一个时段，阵地上的气氛忒怪异得令人紧张不安，神经脆弱的人甚至会觉得难以承受。说商场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不是没有道理，尤其当你置身眼下这种场合感觉更甚。现在，坐在苏睿一旁的房晓辉就是这样的，她紧紧攥过苏睿的手，让对方明显感觉她因心脏供血不足导致的肢体末梢冰冷，她悄然告诉苏睿说虽然不知道为谁反正自己特别紧张。

苏睿则无可奈何地慨叹回应：“也许还是为我们自己吧，毕竟心存一点儿渺茫的希望哦！”

好在这样的紧张时刻不会持续很久，就像战场上的攻方首发炮弹打出去的爆响，会议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之后，人们很快被战场惨烈厮杀所激起的特殊兴奋所左右、所驱使，就不再过度紧张。战斗人员当然是斗智斗勇奋不顾身呐喊冲杀，非战斗人员就多是以看客的心态奢侈地享受起观战带给自己的新奇刺激，甚至从容议论起交战各方战将们的表情仪态之类以资消遣了。

苏睿在后排的这帮看客群里开始例外了。从竞标之前几十秒钟场上气氛陡变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对周围的一切明显的心不在焉起来。她的眼睛泄露出她的秘密：前边第三排中间位置的“一彪人马”牢牢吸引了她的关注。

这帮人由五六个中青年男女组成，显然这是一支明星级团队。他们进来的时间，几乎到了竞拍活动开始的临界；他们的座位却被安排在最核心显要的位置；尤其引人瞩目的，也许是他们的着装打扮，虽然无论男女都是统一的靛蓝西服套装、男领带女领结配以雪白的内衬，但量身定做的合身得体以及材质品牌的考究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当他们刚刚在大厅里列队出现的时候，人们就差不多是不由自主地变得屏息静气起来，用注目礼与引导人员一道将他们一直送到指定座位，同时用自己的常识判断：这应该是战场上的主力部队，显然也应该是一支颇具实力的劲旅。

那么，在即将打响战斗的血肉横飞尸横遍野的战场，其表现值得期待是铁定的。

苏睿对这支队伍的目测评估和大家没什么大的出入。因为事情明摆着，大凡这类经济活动，主办方事前都会把底码摸得倍清，不会大海捞蟹般随机而为。搞这样的活动场面，说白了，就是为了体现公开公平公正而已。

苏睿之所以特别好奇于前面的这支明星团队，相当程度是源自他们之中的那个女子，让她油然而生出一种诡谲甚至奇异的感知印象。因为她太像一个人：胡杨卓尔。

没错，这个团队如果是一个演员剧组，毫无疑问，走在他们中间的那个唯一的女子，就是他们甚至包括全场观众也会一致公认的一号女明星。

她身材高挑匀称，以致走在几个中等身高的男士中间，也那么玉树临风般惹眼；她肤色白里透红，披肩秀发飘飘，尤其是，有这样一套近乎经典职业女性的紧身西式服饰的包装，让受众不由分说被牵引眼球的同时心里还要止不住惊叹：端的一位性感迷人、风姿绰约的高端妖孽！而如果让苏睿做客观评价的话，她更应该是个“完美的妖精”——如果取下罩在她面上偌大的茶灰色雷朋眼镜，人们会发现那双明亮的眸子在雏鸟细羽般整齐长睫的卫护下是如何的摄人心魄；如果开口说话，说什么也许并不重要，关键是，那珍珠般玉齿于璨若蜡梅的红唇间的舞动本身就蕴含了摧枯拉朽的力量。但是，因为她一直戴着硕大的眼镜，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而且以背影相向，苏睿就根本无从确定遥遥端坐于前排的这位女同胞到底系何方神圣，是否为她心目中的那位女妖。但必须承认，此时此刻，无论是与否，都足够让苏睿犹疑纠结得惶惶不安。她本想找合适人选分享和探讨自己的发现与疑惑，不料几分钟前还站在身后的丁秦阳却无影无踪了。别的人呢，她怕自己的话没说完就会被骂作神经病或妄想狂，这样的猜想本身确实难免怪异。苏睿曾刻意用手拧自己的大腿，感觉蛮痛，说明自己处于清醒状态，并不是在做梦。

但现实是，几个月前胡杨出事了，失踪啦。现实扼杀神话，她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场合以如此令人莫名的身份出现。

可是，自己怎么就会有这样的疑问猜想呢？心理暗示和直觉？也许只能这样解释。她们毕竟曾是同窗六载的闺蜜挚友，在她们心底一角都潜藏着关于对方的超强密码分辨功能，即使剥了皮烧成灰也能贴出彼此姓名的标签。有时问题往往就出在“可是”上，谁能说得清呢。人的有些东西也许与生俱来的，比如气味形体特征或走路姿势等等，绝不会因为外包装的改变而彻底改变。

苏睿的疑惑不是没有道理，而且很快有了答案。

接下来的竞拍过程完全证实了大家的猜想，竞拍开始没过多久，“明星团队”就牢牢抓住了战场主动权，以不容置疑的实力赢得了仙都大酒店第一股东资格。伴随木槌最后落下，是全场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公证人员宣布鉴证文书，宣告竞拍成功。紧接着，几乎就在此同时，大厅正前方，有工作人员就蓄势以待般有条不紊地挂出了上书“西安鼎盛集团公司旗下‘华山大酒店’首次新闻发布会”的横幅，昭示大会预期进入下一个更吊人胃口和刺激神经的议程。

对簇拥在大厅后排的原仙都大酒店员工们来说，大家格外紧张躁动起来，似乎远比那些争相选取有利位置和角度拍照采访的媒体记者们更甚。

他们与其说特别关注新酒店的未来，毋宁是对新闻震撼的心理预期所致。

接下来的内容果然不负众望：很紧凑颇刺激。

“明星团队”站出一位年纪稍长且精英气十足的男士（被大李悄声讥诮为：“嘿，够牛逼的啊！”），他矜持地走到麦克风前，热情道过：“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接着颇绅士风度的首先请允许他“将我们团队——鼎盛集团西北分公司部分管理人员介绍给大家”，于是被他介绍的某某财务总监、部长、策划经理等就一一走上前台站作一排向公众致意。

终于，场上的气氛悄然变得莫名紧张起来——明摆着，该轮到队伍中最后最靓丽的那位女明星出场亮相了。要知道，如今本是追星的时代，演艺明星受追捧的千奇百怪惊悚热辣场面不用说，其他行业领域自然也有自己的明星，所以发布会主持人将他们的明星放在最后介绍，虽让人觉得有点卖关子的闷骚，但明星的“压轴、抢眼、震撼”一应的宣传效应要淋漓尽致地发挥，是必需的。

这时，主持人的语调故意舒缓下来，他以“集团公司西北总代理的身份”

向大家解释说：“本公司今天晚上发布的核心信息是一条：华山大酒店总经理任命人选。但是在发布此信息之前，请允许我先给大家讲一个曾发生在本景区的一个真实的故事。故事的一个配角是我公司的一名员工，当时他本想带刚刚从南方来探亲的母亲妻子一行好好游览一下华山。但由于公务耽搁，他本人没能及时赶到，结果，其家眷的游览就遇到一系列的生活不便问题，尤其糟糕的是，单独留在酒店的老人又突发重病，经送医诊断急需手术治疗。——为了节省大家宝贵时间，我要告诉各位的结果是，所有问题包括老人的救治都不是问题，在入住酒店一位中层管理人员极富热情和卓有成效的负责工作中，一切难题都圆满解决。所以，说到顾客对酒店业的服务期待，相信大家有同感——物质需求上的豪华程度允许千差万别，但诚信热情贴心，真正的‘宾至如归’，这样的期待是绝对统一的，也是合情合理的。毋庸讳言，像刚才我介绍的故事主角——那位酒店经理，能自觉能动地将职责内外的事一一做来而且做得非常出色，难道你还不能确定，她应该是一位品德能力超强、素质修养俱佳的不可多得的人才吗？如果由这样的人才做华山大酒店的掌门人，游华山选择华山大酒店，您还用担心什么呢？！那么，现在我有幸郑重告诉大家，经公司董事会研究，拟任命华山大酒店第一任总经理为，胡杨卓尔女士——有请！”主持人做过优雅的“有请”手势后退站一旁。

刹那间，人们似乎完全被主持人近于煽情的介绍“hold”住了，全场瞬间鸦雀无声，直到那位除去了眼镜的女明星站起转身，彬彬有礼地朝全场的人挥手致意后洒脱地朝台上的麦克风前走去，人们像才走出梦幻一般，先是后边原仙都大酒店员工，继而是全大厅的人们，大家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

此刻，站在麦克风前的胡杨以及关于她的故事果然是相得益彰——竞相地迷人震撼。

“哇，真正的女神啊！”场上不知是谁这样由衷发出慨叹。

苏睿和房晓辉他们一起狠命鼓掌的同时，又是挥手又是激动得揩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