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
苏睿来到格格茶艺的时候,空****的茶座隔间里,早有丁秦阳在里边的角落坐等了,面前是半杯白开水。显然他已经在这里等一会了。
这是自他们分手后第一次单独见面。在苏睿看,时间似乎已经过了许久,又像就在昨天。
在这期间,他们,尤其她自己像乘坐过山车般忽高、忽低忽明忽暗,仿佛经见了很多似乎又只是一瞬间的模糊影像,让人的心潮止不住顿涌沧桑感。而且最明显的,秦阳较先前似乎消瘦了许多,脸上甚至透出些许憔悴疲惫,这让苏睿的心不由痛楚地动了一下。
她礼貌地回应服务生的招呼直朝秦阳位置奔去。
“你吃过晚饭了吗?”秦阳迎过去,迟疑地笑问朝自己走过来的苏睿,依然的热忱中不乏诚恳。经他这么一问,苏睿才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好笑,忙问:“现在是几点啦,我现在简直回到原始的混沌状态,时间概念只剩了白天和晚上。”听她这么说,秦阳就宽厚地笑道:“那你真的该好好珍惜目前的感觉,现代人往往被时间追得忘了自然的白天和夜晚,成了二十四小时的奴隶。比如我,现在是近下午七点了,尚未吃晚饭,所以对喝茶就提不起什么兴趣。”
“呵呵,那倒是,本来也没人说民以茶为天,我其实午饭还没吃呢,都这会儿了却约你喝茶,真是的。”
“Thanks,毕竟也是一份心意。”秦阳认真说,“那我们先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随便好了,简单些。”苏睿一副诚恳的样子。
“过了晚饭时间还没吃午饭,你们留守的人员不开火了吗?”两个人在就近的一家餐馆坐下,交代了服务生几句,秦阳就不无关切地朝苏睿问道。
“职工灶还算开着,是我自己懒得去吃,也许是不饿吧。”
“怎么会不饿呢?”秦阳将服务生送上的一碗羊肉泡馍推向苏睿,示意她先吃。苏睿则举箸迟疑着问秦阳:“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啊,马马虎虎吧,还行。这羊肉泡馍要趁热吃。”秦阳敷衍着苏睿的问候,敦促苏睿吃,将自己接过的一碗泡馍也认真呼呼噜噜地吃起来。
但苏睿吃得显然心不在焉,直到看秦阳很快将大碗泡馍吃得精光,又慢慢啜着服务员送上的汤,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显然在等自己,便推开饭碗,也轻轻啜了口汤,才苦笑着开口道:“过去我觉得自己也称得上是豁达乐观的人,现在看你才觉得自愧弗如。酒店关门第二天,柳燕就跑到西岳山庄去做了,她可能晚上觉也没睡就忙着找下家,我还暗骂这小蹄子算盘打得够精,可对仙都也太薄情了些。最近才知道,原来在你被公安叫去问话的几天,她怎么竟然可以那样?如果单是胆小怕你出什么乱子株连到她倒也罢了,但谁也不会想到她居然会那样做……当然,也许我没资格骂她。可是,你真的就这样放过她了?”
苏睿听胡杨的爸爸说,柳燕最后一次离开秦阳的家时,竟把秦阳的许多东西都带走了。只给他留下一张仅有两句话的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写的竟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们也许就此分手的好。因为我可不想和一个有犯罪嫌疑的人谈情说爱。”苏睿感到特别不可思议,所以现在才这样问。
“听说你昨天又去看望胡杨她爸了?那,我该替胡杨谢谢你。”秦阳答非所问地回道。
“故意刺激人吗?我和胡杨毕竟老同学、闺蜜,干吗用你谢呢?”苏睿说话时又带上几分不屑。
“也是,难为你还记得你们是老同学。这份情谊我替她领了。”秦阳这次回应得还爽气。
“那么你自己呢,还在记着恨我?”苏睿也半认真半谐谑地反问。
“咋能呢!我喜欢记住别人的好处,就连柳燕也是。你刚刚还为我鸣不平。你也知道,我的家里根本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个笔记本电脑算例外,因为里面储存了我的一些有用的资料,不过也不涉及什么重大国家机密。她既然上网用得着,拿去用好了。”秦阳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其实,柳燕这样也许并不是胆量大小的问题。也许最终是她认清我毕竟不是她所要找的人,这很重要。据说他又认识了一个新男友,挺在行跳街舞、唱卡拉OK的,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所谓‘得其所哉’。其实我是该感谢她放过了我呢!说俗理吧,目的地不同迟早得分手,与其迟分不如早分。”
“那,柳燕把你称作所谓‘犯罪嫌疑人’到底咋回事儿呢,你到底犯什么事了?”听苏睿这样问,秦阳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释然地笑回道:“我,守法公民一个。能犯什么事儿啊?去‘局子’里待两天配合调查解除嫌疑,那是公民应尽的义务,这是很正常的事,根本用不着大惊小怪。”
“那他们怀疑你什么了?”
“管他怀疑什么,解除就得了呗!我这不早就恢复自由了吗?”见苏睿一脸的疑惑,秦阳颇有尴尬无奈,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反问对方:“噢,对了,现在又到了年关岁尾,是亲朋聚餐和长假旅游的最火当口,景区的酒店宾馆都纷纷高薪招募各类客服人员呢。你,为啥偏偏选择了留守呢?”
“我也说不准为什么,就是凭直觉吧,就让自己留了下来。也许是,在这里,我的人生经历和改变也太多,一切还没有认真反思,呼啦啦地一下就都这样过去了!好像还有点儿不甘。还有,我的那位闺蜜老同学,你说她会不会在哪一个早晨或黄昏,又像第一次来酒店应聘那样突然出现在眼前,我多少次的梦里就是这样的……”说话时,苏睿的眸子里涌出一片潮热。她接过秦阳递过的纸巾忙忙揩过,“过去是书里常遇见这样的话,‘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现在是秦阳的一时无语。还没有想出什么恰当的话安慰对方,一大群食客呼呼啦啦地走进店来,从他们的餐桌前穿过,一股汗体混合了泥土粉尘的气味也随即弥漫于有限的餐室空间之中,显然是一帮才下了工就来此打牙祭的农民工。这些年景区周边到处营造建设,吸纳的大批农民工颇让满街的餐馆饭店热闹了不少,特别到晚上,街边店里成群结队进进出出的许多就是他们的散兵游勇。
秦阳就麻利站起,说:“得赶紧给我们的‘阶级弟兄’们腾地了。”随即去吧台结了餐费,回头却看见苏睿还坐在原地没动,便也只好又坐回她的对面。却见苏睿一边摆弄着手包边苦笑着感慨:“也难怪人们经常慨叹‘光阴荏苒,世事沧桑’。小时候常听我妈她们那代村里人说起话来,可羡慕死你们信箱大院的人了——好老天,国家保密厂的,月月开着高工资,周边农贸市场的鸡鸭鱼蛋好东西全让你们给买贵了。可现在呢,你刚刚说的,大家成了‘阶级兄弟’。但是这也让人很难描摹其中滋味,尤其想到咱们失踪的那位。”
听了苏睿的议论,秦阳却带点豪放地笑道:“总之还是越变越好吧,现在我们大家扯平了,工人农民统统成为城里的打工族,公平竞争,论本事、讲报酬该吃几碗饭就吃几碗饭有什么不好?”
“可问题是许多的时候竞争未必是公平的,人的一生又这么短暂,闹得不好就成了‘杯具’、牺牲品什么的,想想就让人沮丧透顶。”苏睿拿过拎包,取出里边的一小叠卡片资料递向秦阳,“给,你的理财产品已经到期,我本利一块儿给你打到卡上了,现在物归原主。提现或转存随你便,密码暂用的是你手机号第三位起始的中间六位。”
“嘿,还真多出不少诶。”秦阳将接过手中的东西匆匆看过,就故意带几分惊讶地赞叹,“到底是理财能手,密码也留得绝。不过——我该怎么谢你呢?说真的,这些钱放在我手里,眼前一时还真的没有明确用途。”
“可是——当初,是我把你对它们的‘明确用途’故意弄偏的。要是知道为了弄几个破钱而影响你借给胡杨为她母亲治病的事,也许胡杨一家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当然,最不能原谅的还是我自己,每想到这一点,我甚至觉得那张账单有点可憎,它似乎就是记载着我的自私狭隘的证据,总让人生出无地自容的懊悔感。”苏睿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那是出自肺腑的。
“人都是自私的,何况你也不是为你自己,也可以理解。”秦阳的回应却是一副宽宏大度。
“但‘自私’不能为伤害爱和友情作借口。”说话时,苏睿笑得很惨淡。
“事情都早过去了,谁也没法改变‘过去’,你何必这样自责呢?古训有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记得好像是《圣经》里也有这样的话,年轻人犯错误,上帝也会原谅的。如果你愿意,我还想请你帮我继续理财呢?”
秦阳笑得倒是一脸的灿烂。
来到街上,在苏睿的提议下,两个人街上走走。
路灯将人行道上漫步的两个年轻人的影子一会儿夸张地拉长了很多,一会儿又逐渐缩短;一会儿疏离一会儿又靠近,大概谁也无法预测,他们未来路上的分分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