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阳拒绝向任何人说明原因,也拒绝再去东北。
还好,至少在最初的一个阶段,他能接受胡家夫妇的帮助,就多由杨淑芬料理他的生活。不用说,在他这样的年龄阶段,遭遇这么一连串的家庭变故,学业就止步于高中期间,算荒废了。
但是,用胡家夫妇的眼光看,秦阳是个有心劲儿的孩子。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的眼光是不错的。回来的秦阳在大院内外晃**了没几个月,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感觉。起初他无师自通地为别人操作挖掘机推土机施工作业打工赚钱。七八年鼓捣下来,如今,他自己的名下就有了两台挖掘机了。
也许正像他的朋友们私下评价的:秦阳为人豪爽厚道。所以他在圈子内外人缘蛮不错,加之近些年附近到处都在搞建设施工,他的人和机械就总是一个劲地忙。有时即便匆匆回来一趟,也往往是带些时鲜果品之类看看两位老人,很快就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打来找他了,结果往往饭也顾不上吃又匆匆走掉。因此,胡家夫妇也习惯了,他忙就尽着他去忙,只要年节或他们偶尔改善伙食,就不妨打个电话试着找他回来。那时候,他们总像一家人一样充分享受着最普通也最自然的融融亲情。
柳叶河的水在阳光映照下,泛着粼粼的白光,岸边的白杨们或单独的一棵或三五成群地挤作一处,像是河的卫士,沿两岸迤逦排开,高高挺立,庞大的树冠们像是为河边的花草撑起的一顶顶绿色的巨伞。
远近是大片的麦田,已经泛黄的麦穗在微风的吹拂下,不时**起一轮轮闪亮的波涛,那或急或缓的波涛在涌动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响,可以让人分明感受到庄稼成熟的质感,空气里流溢着淡淡的与泥土混合的麦香。
这是靠近信箱大院周边的五月的旷野。
脚下的这条公路就在这样的旷野间穿过——此时此刻,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胡杨卓尔的心境终于又慢慢恢复平静,像眼前的晴空大地渐渐变得明朗起来——而这在仅仅的几分钟之前,简直难以想象。
对“交华盖运”这种颇带反讽意味的情境形容,胡杨向来是不屑认真的。可就是怪,从昨天到现在,不到一个对时,她遇到的事就反复逼她想到这个讽刺的形容。
早上从学校出来,搭公交再换乘城际公客。结果,才要上高速,从她乘坐的这辆大巴开始,因为有重要的国际友人通过,高速暂时封闭了。
走低速吧,行进没多久,前面又发生事故,车子干脆停滞下来。
在这段短暂也漫长的等待里,焦灼的情绪在车厢里弥漫,也很轻易地又把胡杨带回昨天晚上的不快之中。
昨天晚上,男友在视频中出现的时间比预定的整整推迟了五分钟。五分钟也许根本不算什么,但这种情况之前是从来没有过的,而且对方的解释显得含糊又模棱。这还不算,尤其是,男友居然并没有正面对她留在本地工作做出激烈的反对表示,他的最后表态居然竟是“应该尊重你本人的意愿”。从理论上说,他的提法也许是正确的。但是,从逻辑上说,这不通。“理性”可以表现在你的是非判断,论点阐述,与普通人相处沟通……但也许唯独不适用于情人或热恋男女之间。而且,胡杨注意到男友在整个谈话之间目光的彷徨与闪烁。
是的,三年的接触,四年的交往,他们都算了解对方。他也许已经认定,她一旦做出某种决定,一般不会轻易改变,所以那就干脆放弃说服的努力。这是胡杨第一时间试图为男友表现做出的合理解释,但随即她自己就推翻了。不对,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出卖了他。过去,因为他特别在乎她,他的眼神就像他的性格和语言,是固执与坚定的。
那么——是他变了!?为什么呢,就因为自己就业去向的改变吗?她不是为此专门发过邮件已经向他解释?医生将母亲最近的“活检结果”告诉了他们父女,母亲患的是恶性肿瘤。所以她思索再三的结果是,就近择业,以便在母亲最后的岁月里尽可能多的陪伴她……难道这理由还不足以达成对方的理解与支持?那么,也许人与人之间真的是很难相通的了。
关闭了视频的胡杨曾久久地坐在电脑前出神,脑海里叠印出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画面:和男友双双**桨于公园的绿波中泛舟,在图书室里为对方的学习写作搜寻资料图书,在餐厅里互助排队购餐就餐……每一幕都充满温馨友情浪漫——难道所有这些都可以像阳光下五彩缤纷的肥皂泡,随便的一阵风就会将其吹得化为乌有,她不相信那么被世人推崇赞颂的爱情会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她不能相信。
当然,胡杨也绝不想怀疑自己择业去向的变更。是的,在做出此决定之前,她的脑海里同样也不止一次的叠印过这些画面——小时候的自己动不动就感冒发烧,每一次,母亲不仅送医陪伴做可口的饭菜给自己吃,一旦鼻塞咳嗽,母亲总是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嘴把堵塞物吸出,看见女儿不再痛苦,母亲的脸上才绽出一点轻松;在爸妈双双下岗的艰难岁月里,他们肯放下国企大厂职工的身段,辛辛苦苦到附近城镇去打工,去蔬菜市场拣别人扔掉的蔬菜,母亲几乎连续多年不给自己添置一件新衣——但为了保障女儿的生活学习,他们却绝不吝惜花掉节省的、挣到的所有血汗钱……胡杨想到这些,不禁想得双目迷蒙,当她揩掉泪水的时候,胸膛里就不由分说发出这样的坚定回响——天下的人几十亿,母亲,只有一个。
车子终于又启动前行,胡杨也收回思绪,放眼于车外一晃而过的道旁景物,随着作为家乡大院标识性的景观越来越近,胡杨甚至就刻意做了一个长长地深呼吸,并暗自嬉笑地祈祷:“我到家了,霉运,告别吧您!”
可是,“霉运”像是一块被唾弃的口香糖残渣,和胡杨玩起了粘连游戏,似乎存心让她甩也甩不掉。
就在胡杨下了公共汽车,在朝对面的丁字路口穿过的时候,怪惊悚的一幕就不期而然地发生了:从侧后方驶过的一辆轿车突然打了方向,结果,她拉在身后的箱包在瞬间一下就被撞飞。幸好胡杨身手敏捷,一步就跨到了通向大院的丁字路口,趁路上恰好暂无车辆通过,反身赶紧再把自己被撞飞的拉杆箱拖了过来。
惊魂未定,胡杨不由抿紧了嘴巴摇头,暗自讥嘲自己:今天算是不折不扣倒霉倒到了家,现在,总该再不会有什么麻烦了吧!
“还没完!”像是有一个调皮促狭的小精灵躲在角落里无声地对她这样说。
胡杨背着双肩包,手里拽着箱包在乡间的公路上走了还不到二三十米。
突然一辆黑色奔驰轿车从后面驶过来,不偏不倚就在她的前面稳稳地停了下来。胡杨才要绕过车子朝前走去。车门打开,里面的一个青年男子就从副驾驶的位置跳了下来,恰好挡在了她的前面。
男子清瘦高挑,由于面上罩了一副硕大的茶色雷朋眼镜,看不清镜片后的真相,只能从棱角分明的唇部判断是个年轻人。
“你好!”青年男子主动向胡杨招呼道,声音里充满像比例适中的伴奶咖啡般柔滑磁性的味道,口气里不乏真诚。
“你好,我们……好像不认识!”胡杨支吾着,就侧过头试图绕开男子。
但男青年显然并不想就此结束交流,他一边礼貌地闪身为胡杨让路,同时一手取下罩在近视眼镜上面的防光镜。这样,对少女颇具杀伤力的一张男神面貌就一览无余地展示出来了。
“以前是,但是从现在——就改变了。”大概是他注意到胡杨已经迟疑着放缓了脚步,就依然平静地补充道:“刚才是我们的车似乎把你碰了,担心你人被伤了,所以……”
“哦!我,没事儿的。”胡杨终于明白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停下脚步,满带诚恳地回答道。本来,刚才还感到好憋气的——箱包的一只轮子被摔坏,拉起来特别扭,自己的脚腂也被擦破,隐隐在痛。但是车子早已绝尘而去,只能自认倒霉。但现在,既然人家刻意地掉头回来过问,她便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了。再说,她也发现,从驾驶位置下来的另一位男子,料定那一定是司机。此时,他正双手交叉地站在对过的路边怪模怪样地注视着自己,让胡杨老大不自在,就想多事不如少事吧。
不想才见自己这么说,那司机立时站起来蹿到男青年跟前,拍了他的肩膀呵呵的怪笑道:“哥儿们,我说没事的吧。得,别再没事找事啦,走人,赶早往西安扯!”说着自己就率先坐进驾驶室,开启了引擎,胡杨不知为什么,陡然觉得现场刮过的风中夹杂了一缕令人不快的怪味。于是,勉强朝男青年点头示意一下,便拉起箱包头也不回地朝前面遥遥在望的信箱大院方向奔去。
不到一刻钟,胡杨就听到了二胡演奏评剧《花为媒》欢快流畅的乐曲声,于是差不多烦恼顿消,脚步也不由变得轻快起来。她猜得出,一定是秦阳哥也回来了。是他和爸徒师两个在难得的时间和心情里为妈寻找开心。
她得尽快干净地忘掉一天来所有的不快,抓紧酝酿出一副好心情才好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