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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1页)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们习惯用这句话形容世事的变迁。现在,用这句话概括“信箱大院”的今昔当是再确切不过的了。

三十年前,在华山市境内,提起秦岭北麓的某某号信箱,都知道那是赫赫有名的部属大型国企。周边的农民兄弟要提起来,那必定立马眼里充了电般放光,口气里带足艳羡。

至于厂区厂房产品都什么模样,一般人很少知道,也不需要你知道。

因为在最初的许多年里,它作为国家建设的重要项目之一,是带有很强的保密性的,而且厂区是建在秦岭山里面。当然,人们艳羡的是作为该厂机关和后勤基地的信箱大院里的一切。

那时候,讲究企业办“社会”。当年的信箱大院,因为偏离城镇,最主要的是企业有钱,那么企业的后方基地里就提供了职工基本生活保障里的所有需求。自己的学校幼托机构后勤大小车队机械修理医院等等,对内部职工或家属的服务收费都是较低水平或干脆象征性的。总之,工作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恰如当年流行的一句戏词所唱的:“生老病死有依靠。”尤其一望而见的是,大院里那一排排整齐的家属区单元房,阔气的办公楼专家楼,都在那里明摆着,别说普通百姓望尘莫及,就是比起周边县市政府的机关大院也牛皮多啦。

如今,周边基本再没有什么人羡慕信箱大院了。

其实,改变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后期就深刻发生了。随着国家实行经济改革的放开搞活,伴随企业在改革中一轮又一轮的转产承包、外包。

原有职工陆续退休待岗下岗再就业,就更没人能说清如今厂房里机器在生产什么了。当然,伴随这一切变化的,就是基地大院像个坏了供血系统的病人,不由分说地逐渐憔悴委顿下来。最为明显的:当年鹤立鸡群般的大院楼群建筑,如今,让周边拔地而起的现代高层建筑群一比衬,它们就像一帮皱纹满面的老阿婆呆站于臀翘胸丰脸嫩唇红的摩登女郎们重重包围之中,尴尬又窘迫。更不用说,走进大院里边瞧瞧:建于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住宅,外面墙壁斑驳里面压根没有供暖系统,水电设备普遍老化陈旧,所以七零八落的土暖气安装和水电线路修改,当然还有临街房的改造出租他用等等,整个就把个大院搞得面目全非邋遢不堪了。

不过,好在世事总在变迁着。正像俗话里说的“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为了生存或生活,人们总要各显神通千方百计地“折腾”,大院的变化也得不断发生。

这些年,年轻人纷纷进城打工了,年龄较大的就在大院在家门口想辙,总之,得倒腾点儿钱。

胡大鹏和杨淑芬两口子现在就属于后一种。

胡大鹏住在临街一层的大单元。胡大鹏本人曾经的专业是“工业与民用建筑”,精于材料预算。企业改制后,他也曾到西安等城市做过专业打工多年。近两年因为妻子身体原因就留守在大院了。守在大院的胡大鹏因地制宜发挥专业特长,将自己房改房的临街部分改造成小门市部,从而兼顾管家与养家。

按说,胡家夫妇都不是怎么外向和爱张扬的人。但他们在大院里的知名度不算低。究其原因,在于他们有一个不同凡响的女儿——胡杨卓尔。

这个女孩,聪明漂亮又乖巧,打小就招街坊邻居喜欢。

这个女孩,学习成绩也总是数一数二的优秀。凡是跟她同过学的大院里的孩子,对这个评价也没有不点头的。

但这些其实还都不是她“特别”的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她并不是她爸妈亲生的。

说来这绝对属于个人隐私。但是,这么多年来,因为户籍制度也罢,居所的相对固定也罢,往往这类隐私就变成了公开的秘密。当然,这也没啥了不得的。只不过她就格外容易引起人们关注罢了。至于女儿为何这么优秀,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但没有人会否认胡家夫妇这么多年对孩子倾注了绝不亚于亲生父母的爱。

这不,上午接过女儿说要回家的电话,两个人就像服了兴奋剂一般,妻子里外忙着收拾,胡大鹏自己则骑上单车专门跑去几公里外的镇上市场购买女儿爱吃的食品蔬菜之类。

一床一桌一柜一台电子琴,这些原本是女儿曾经生活学习的必需。不大的房间里,摆放得井井有条,就连桌子上的小黄鸭熊仔芭比娃娃等玩偶们也都一尘不染地静静守候在原地。毫无疑问,这是宝贝女儿的独立小天地,即使他们老两口的房间有时被货物挤占得不成样子,她也努力保持女儿房间的整洁。也许,这就是杨淑芬爱女儿的一种形式吧,以为这样女儿即便走出千里万里也依然和父母在相互厮守着。

可是,这一天,当胡大鹏兴冲冲从外面赶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坐在女儿房间里的老伴儿神情有点不对头,就不由取笑她:“咋的啦,宝贝闺女马上回来了,咋还发起呆来啦?”

“我咋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你说卓尔要应聘到华山景区的一个酒店来上班。可她一周前还跟我说,南方一个不错的大公司已经同意招聘她了。

挺好的啊,怎么说变就变了呢?还有,她谈的对象也指定盼她去南方呢!”

说话时杨淑芬一脸的心事。

“这没啥,计划没有变化快呗,年轻人不都这样吗?这山看着那山高。

再说,你天天把她屋子捯饬这么干净,不就是天天盼她回到你跟前么。”

“我咋感觉不太对劲儿,”杨淑芬愈发神伤起来,“这孩子,向来对我们两个心重,我是怕她为了我的病有了想法就改变的主意,要是她将来在这边工作不称心,那我可就耽误了她一辈子。”

“不会。”看老伴的眼睛变得潮红起来,胡大鹏便认真安慰说,“她年龄还小,什么都来得及。再说,我们也得改变观念,在成熟的市场经济社会,劳动力的经常流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们这代人再不会像我们的父辈或我们那样——单位终身制,站哪儿站个坑也不待挪地方——诶,对了,卓尔一会儿回来了,得找找秦阳吧,看他在不在附近施工,让他也回来热闹一下?”胡大鹏趁机赶紧转移话题。

“那你打电话找找,卓尔的事也听听秦阳是啥意见。”杨淑芬满口赞同。

秦阳姓丁,祖籍沈阳,他的爷爷曾经也是电焊技术高级大工匠。而且,当年也是作为技术尖子被抽调支援建设来陕的,列车驶进唐山站时,又上来一批人与他们会合,里边就有胡杨的爷爷。所以,两家是半个多世纪的交情了。到了胡大鹏这一代,因为杨淑芬还带过两年的徒弟,恰好就是秦阳的母亲邵杰。丁秦阳出生早于胡杨四五年,两家就把他视为共同的宝贝,小时候的秦阳对胡家夫妇向是以干爸干妈相称的。长大之后,虽然称呼随大院孩子一样统称大爷和大娘了,但情感上的亲近却是分毫不减的,尤其是当丁秦阳遭遇了一连串的家庭变故之后,这么多年,非但不减,而是越发变得多亲多近。说起来,这也许就是秉性和缘分相投的原因了。

丁秦阳的家庭变故是从他父亲的遭遇因起。他的父亲原本是工厂大车队的一名卡车司机。企业改制后,车队被人承包,原有人员一律各奔前程,他便去给一家啤酒厂跑运输,结果在一次送货途中,由于会车时对方操作失误发生了重大事故,秦阳的父亲当场丧生。

那是上个世纪末的事,秦阳才十四五岁。一年之后,他曾跟随母亲去东北的继父那里生活了短暂的几个月,然后就在一个冬夜又独自跑回了信箱大院只有他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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