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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旅馆(第8页)

从地下仓库搬到地面,从地面搬到中转电梯,从中转电梯搬到Level4的接收点。一个箱子大约十五公斤,他一次搬一个,从地下仓库到电梯的距离大约八百米,他每天来回走十几趟。那十二箱物资在前三天就搬完了,但之后又有新的物资从其他层级运来,需要继续中转。

他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手心和肩膀都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之后变成茧,茧越来越厚,最后手掌变得粗糙而坚硬。

但在这七天里,他得到了比物资更多的东西。

他和前哨站里的人熟了。

赵强,那个高个子寸头男人,是他在Level5待过这些天里说话最多的一个。赵强在这个前哨站轮值了大概四个月,每隔一个月回一次Level1的Alpha基地休整几天,然后继续回来。赵强告诉他后室里有好几种不同的手枪弹药,他的92F用的是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在Alpha基地的仓库里有存货,二十发积分能换差不多两瓶杏仁水的兑换值,但新人第一笔交易有时候可以打折。

李薇,那个扎低马尾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是通信和导航方面的专家。她能画很精细的地图,能通过听无线电台里的杂音判断虫群的活动距离和大致方向。她教永康怎么用手电筒的灯光给远处的队友打信号——长闪表示安全,短闪表示需要帮助,三短三长三短是SOS,如果看到那个信号不管自己在干什么都要立刻过去支援。

孙梅,家政服务的负责人,不太爱说话但做事很利落。她带着永康走过一次物资搬运的全程路线,告诉他哪个转角要注意、哪段走廊的灯光容易闪、哪扇门在紧急情况下可以躲进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还有其他几个人。一个叫周磊的年轻男人,比赵强小几岁,喜欢在休息的时候拆枪玩,永康在旁边看了几次之后就学会了怎么拆自己的那把92F,虽然里面没有子弹,但拆开来擦擦灰上上油也是一种安心的仪式。一个姓刘的大姐,四十出头,负责前哨站的伙食,能用有限的食材做出热乎乎的饭菜,她的米饭用铁锅煮出来有时候有点糊,但对于在Level3里吃过压缩饼干的人来说,锅巴的焦味吃到嘴里就是人间至味。还有几个永康不太熟的,见面能打招呼但没怎么聊过。

七天里,他也经历了几次生死考验。

第一次是在到达Level5的第三天。他在搬运途中独自经过一段较长的走廊时,头顶的灯管突然灭了,然后迅速亮起、再灭、再亮起——那不是觅食时间的那种逐渐熄灭的过程,而是剧烈的、无规律的闪烁。永康站在原地,手电筒照向前方,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他听到了远处有人在大喊,然后听到了一声巨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那天晚上回到前哨站之后,赵强告诉他是一群猎犬在走廊尽头攻击了一个落单的搬运队员,幸好附近的几个人听到声音赶过去及时,没有出人命。

第二次是在第五天。他在二号物资通道的转角处遇到了一只笑魇。那笑容从黑暗的边缘浮现出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熟悉——他在Level1见过它。他站在手电筒的光圈中央,没有跑,没有后退,只是把手电筒调到最亮,直直地照了过去,在那惨白的光芒里一层层地穿过去。笑魇的瞳孔在那束光里闪烁了一下,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慢慢消失在黑暗里。他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确认它不会再出现了,才继续往前走。

这两次经历让永康明白了一件事:恐惧是可以被管理的。他不是不怕了——笑魇出现的时候他还是会心跳加速,走廊里的灯突然灭了他还是会后背发凉。但他学会了在恐惧的同时做该做的事。把手电筒打开。站在光亮里。不要跑。不要露出后背。不要把手离开武器。这些动作可以和他的恐惧同时存在。它们是平行的,不冲突的。

然后,第七天的下午。

永康正准备从地下仓库搬最后一箱物资回地面。李薇在前哨站里监听虫群活动,赵强在大厅里清点物资。永康一个人走在连接地下仓库和地面的西走廊上,这段走廊比较窄,灯光也比主走廊暗一些,头顶只有几盏小功率的壁灯,在暖黄色的光线下,壁纸的暗纹看起来像是一些细密的花卉图案。

他看到了一个人。

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中等身高,体型偏瘦,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是中长发,垂在脸侧。那个人走路的姿态不是很快,也不是很慢,不急不慢地、很有节奏地向前走,像是在某条走廊里散步。

永康的第一反应是前哨站的人。Level5的家政服务前哨站有十几个人,服装没有统一要求,有些人穿M。E。G。的外套,有些人穿自己从前厅带来的衣服。这个人穿的不是M。E。G。的制服,这很正常。

他又走了两步。

然后他的第六感动了。

不是从大脑里发出来的,是从身体的外围——从皮肤,从后脖颈,从脊柱的底部。他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同时竖起来,像是有电流从他的脚底板一路蹿到头顶。

不对。

他仔细观察那个人。

那个人的衣服。

那是一件深色的、看起来像卫衣的东西。但永康见过这种衣服。他翻过那些贴得歪歪扭扭的照片和残缺不全的描述。这不是流浪者会穿的衣服,这是后室里某些实体身上最常见的“伪装层”。

那个人的手。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比例不太对。从袖口露出来的部分不是正常人的长度。

还有就是那个人的步伐。步幅不统一,左脚和右脚迈出去的距离相差那么两三厘米,这在平时不容易被注意到,但在一个高度警觉的流浪者眼中,这个差异就是亮在黑暗中的一束光,比任何信号灯都要刺眼。

切皮者。

永康停下了脚步。

那个“人”也停下了。

“嗨,”那个“人”说,声音清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你也是这里的人吗?我迷路了,能带我回前哨站吗?”

声音是女性的,年轻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如果永康没有在Level3听过完全一样的语气和句式,他可能会相信它。但现在它听起来就像是某个录音被反复播放了很多遍,磁带受了潮,音质里夹着说不清的毛刺和回音,每一遍都能从中听到那个它不是人的事实。

他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背包侧袋,摸到了杏仁水瓶的瓶盖。

拧开。

那个“人”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好奇他在做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它又问。

永康知道切皮者会模仿人类的声音和外形,会试图靠近流浪者,然后——林宇给他的辨识手册上写了一段话,用的是红色的字:“切皮者一旦触碰到你,你就不再是你了。”

它还在那里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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