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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噩梦(第2页)

跟喷溅在水泥地上的血迹差不多,他想。然后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压了回去。

背上那个灰色帆布包出门,继续走。他打算把基地的每个角落都走遍,一边走一边记住关键位置的方位——这就是他目前的计划。

他穿过帐篷区,经过食堂,走过那排钉满寻人启事和灰色公告的信息板。木板前的走廊正在清扫,扫帚扬起的灰尘落在寻人启事的照片上,把那个年轻人的半张脸蒙住了。他在木板前多站了一会儿,视线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北侧走去。

北侧的走廊比帐篷区昏暗得多,头顶只有少数几盏日光灯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其余的已经熄灭了,灯管末端发黑,像是烧焦的骨头。空气里有老旧的金属锈蚀的气味,混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制剂味道,像Level0的地毯,又不太一样——比那里更尖锐,更像某种被加热后的塑料。

他的脚步声在混凝土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对面偶尔有人走过,M。E。G。的灰色制服在阴影里一闪而过,没有人看他。

然后,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灭,而是一整片区域同时黑了。先是他头顶的那盏灯突然闪了几下,像是临终之人的最后一次眨眼,然后迅速地、悄然地、甚至来不及让人害怕,它就在某个瞬间彻底闭上了眼睛。更远处的灯光在视野边缘跳动了一两下,发出最后一阵短促而慌乱的光芒,然后接二连三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地熄灭了。

不是幻觉。

永康站在原地,瞳孔迅速放大,试图在黑暗中捕捉任何一点光。整个走廊陷入了一片半明半暗的灰黑之中,只剩下大约二十米外的一盏灯还在顽强地亮着,在无尽的黑暗中切出一块孤岛的边界。那灯光是惨白的,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歪斜的椭圆光斑。

永康的脚下意识地往那边挪动了一小步。灰色的混凝土地面在脚底冰凉坚硬,他踩到了一个小石子,发出一声细小的尖锐声响。

那声响在漆黑的走廊里被放大成某种回音,似乎惊动了什么东西。

永康僵在原地,不敢动。

耳朵里只有管道中轻轻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他之前从未注意过这种声音——那是一种几乎听不到的低频震动,像是机器在远处缓慢呼吸。他也从不知道Level1的管道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个目光。

不是“看到”,是“感受到”。那种皮肤上突然起鸡皮疙瘩的感觉,那种后颈发凉的本能反应,那种身体比大脑更早意识到危险的警觉——像有谁在暗处盯着他。就像小时候独自走进没开灯的储藏室,身后有冷气慢慢爬上脊梁骨,回过头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敢转头,只用余光扫过连接着C区与管道区的那段岔路。

什么也没有看到。

然后什么东西动了。

那是一副悬在半空中的笑容。

它在黑暗中漂浮着,大约离地一米八的位置。两颗圆形的眼珠发出惨白的光泽,下面是咧开的、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的、可怕的弧形。牙齿一颗颗排在那里,不是人类的牙齿——太长了,太尖锐了,在它的嘴里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像某种深海鱼的口器。它们发着光,那是一种惨淡的、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的、乳白色的光,不是日光灯的白,也不是杏仁水瓶在灯光下的折射,而是某种更接近骨骼被高温灼烧后会发出的那种光线。

永康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认识它,虽然在现实世界中这不应该有任何意义。

他在陈远山给的小册子里看到过它的名字和插图——黑白素描画在那本已经卷边起毛的A5纸册子里,被陈远山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三个红色的感叹号。

笑魇。

Entity3。

后室中最常见的敌对实体之一。

唯一可以用来分辨它们的是闪闪发光的眼睛和刻在脸上的巨大笑容——那是它们身上唯一能看见的部分。

其余的,都是黑暗。

但永康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身体。一个由某种不定形的黑色物质组成的、如火一般变化的身体——会变形,会膨胀,会卷曲成一个三米高的怪物来吞噬你。

他也在那小册子里读到了那个来自受害者的血书。

“当我畏惧地看向一侧,一只深邃如夜的野兽伫立在我眼前。那定然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我来不及多想,那野兽便化作一个三米高的怪物,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而他现在正站在这样的怪物面前。

照亮死亡的那一点灯光,是它唯一缺少的东西。

那张笑容在黑暗中朝他的方向转动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瞳孔的光芒微微颤动着收缩了一下,像是某种晶状体会对光线做出的反应,又像是某种猎手在遭遇意外目标时瞳孔不自觉地放大。

它在看他。

它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永康的手开始发抖。他的皮肤表面能感受到那个怪物射出来的目光,冰冷而粘稠,让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脑袋里又开始回荡那种嗡嗡声——不是日光灯的声音,不是管道的气流声,而是某种从颅骨深处升起的、他控制不了的、混乱的低语。理智值降低的熟悉症状又回来了,像一位沉默而阴郁的老朋友,在危险逼近时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咳嗽了几声。

他开始后退。

一小步。又一小步。朝着二十米外那盏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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