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一个月后,我突然由紫黑色的小病猫脱胎换骨为一个粉嫩莹润的大宝贝,还有一双令母亲相当满意的长着三层眼皮的大眼睛,胎毛浓密而干净、高鼻梁、长手指……一切的一切都符合母亲心目中那个漂亮掌中珠的标准。
母亲的期望随着我的成长而渐渐升值。
上个世纪80年代的人们,工资水平都在七八十元。我至今不知道母亲是如何从这几十元中省出一架钢琴的。
我是全院第一个拥有变形金刚和遥控汽车的孩子;是第一个用自己家的录像机看《猫和老鼠》的孩子;是第一个知道前门那家肯德基味道的孩子;是第一个将小学六年级的语文课本当做小说看的孩子;是第一个在长城上撒欢的孩子;是第一个熟悉“北京人艺”的孩子……
那是1989年的夏天,我三岁半。
长大后,曾经有人奇怪,为什么九岁的我读《红楼梦》没有被父母责骂。
我只想说,我的睡前故事是《悲惨世界》,是《基督山伯爵》,是《欧也妮·葛朗台》。
母亲的嗜书让我的童年充满了墨香。
那日与母亲玩笑,母亲说应该早一天把我嫁出去,好让我把书都带走,节省出的空间就可以放我满天飞的毛绒玩具。
我说,那还不都是你买的。
母亲说,我倒是不想买,可你那小狗脸耷拉得那么老长,我可惹不起。
我知道,母亲并非惹不起”,她只是习惯于将我满足,只有那样,她才会满足。
出生的历险也许注定我的一生将不会太平。
两岁半,被雪糕棍戳塌了鼻梁,险些失去左眼。
四岁,从幼儿园的**掉下来,剐豁了上嘴唇,直至今天经常被别人误认为先天兔唇。
五岁,慢性胃炎上身。
六岁,家族遗传的高度近视将我俘获。
七岁,检查出心脏间歇,从此与游乐场绝缘。
八岁,苍耳切除手术。在此之前,这个东西每月都会发炎,让我高烧不退。
——还好母亲是一个医生。
小时候曾经不理解,为什么母亲要求父亲每天一定要接送我上下学,甚至到高三毕业;为什么每逢春游秋游这些大型集体活动母亲都会忧心忡忡,甚至将我禁足。
母亲是如此娇贵地把我捧在掌心,她牢记着剖腹产手术那天主刀医生对她说的话:
“即使中国不实行计划生育,你的一生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孩子。你一定是个善良的人,否则老天爷连这个孩子也不会给你。”
母亲子宫严重畸形,能有我已经是个奇迹。
我优秀地从幼儿园走到初中,那时的母亲最喜欢开家长会,因为她总是被别人的家长所羡慕,羡慕她那个出色而孤傲的女儿。
中考,成为了我的一笔债。
发挥失常,出乎意料地发挥失常,平时成绩完全可以轻松进入北京四中的我,此时只能勉强上一所三流中学。
母亲很镇定,她的朋友帮助我用了三万元被一所区级重点所录取。她以为她的女儿会像从前一样出色而孤傲地走下去,然而她错了。
我不知不觉中黯淡得如夜幕中的灯影:有光,但没有打在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