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苏氏族学,那里正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舆论。我们要让全县的百姓都知道,新政之下,他们究竟失去了什么,又是谁在替他们说话。”
他拉着苏禾回到书房,指着那本厚厚的汇编:“这里面的内容太复杂,百姓看不懂。但我们可以把它变得简单。”
“如何简单?”
“在族学外墙,设立一个‘新政纪事专栏’。”林砚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们将汇编里的核心内容,简化成一张张巨大的图表,用最醒目的颜色画出来,张贴公示。比如,一张图画三年前你家有十亩地,现在只剩一亩;另一张图画三年前你交一斗米税,现在要交三斗。百姓虽不识字,但看得懂数字,看得懂自家的田地和粮食是怎么没的!”
苏禾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
朝堂上的博弈离百姓太远,但墙上的图表却近在眼前。
一旦真相以如此直观的方式公之于众,民意便会像燎原的野火,势不可挡。
“当成千上万的百姓都记住了这些数字,记住了是谁夺走了他们的土地,是谁在为他们发声,”林砚的声音充满了力量,“那么,无论朝堂上的风浪有多大,这股来自民间的力量,都将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他们会记得,苏禾,是在替他们说话。”
说干就干。
林砚立刻召集了族中几个识字的年轻人,苏禾也亲自上阵。
他们将汇编的核心数据提炼出来,设计成通俗易懂的图样,用大张的白纸绘制。
整个苏氏族学,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这项“大工程”之中。
夜幕再次降临。
裴度即将启程返京的前夜,他站在驿馆的窗前,负手而立。
杜知秋在一旁为他整理行装。
突然,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
它的腿上绑着一个极细的竹管。
杜知秋取下竹管,抽出一张卷得极紧的纸条,递给裴度。
裴度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没有署名,字迹却苍劲有力,是他极为熟悉的一个笔迹。
他看完后,瞳孔猛地一缩,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与骇然交织的神色。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杜知秋都感到一丝不安。
终于,裴度缓缓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灰飞烟灭。
他转过身,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知秋,我们都想错了……此案的根源,或许根本不在户部,甚至不在新政本身……”
他低声对杜知秋道:“此案或将牵动朝局……不,是牵动国本!”
杜知秋大惊失色,正要追问,裴度的目光却越过他,望向了窗外。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远处苏氏族学的方向,竟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无数人影在灯火下忙碌着,像是在进行着一场盛大而庄严的仪式。
那光亮,刺破了松溪县浓重的夜色,带着一股新生而蓬勃的力量。
杜知秋望着那片灯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也许,”他喃喃自语,“这才是开始。”
裴度没有说话,只是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忧虑,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京城的惊天密谋与此地的星星之火,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连接了起来,预示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大周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