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动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应和着他的话语。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禾便亲自带着那本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汇编》副本,前往驿馆拜会裴度。
通报之后,她被引至一间雅室。
裴度早已等候在那里,神情严肃,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
“苏姑娘,请坐。”裴度开门见山,“赵小五落网,信已送达京城。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苏禾没有落座,她从怀中取出用油布精心包裹的汇编,双手奉上,姿态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而坚定。
“裴大人,民女今日前来,并非为了邀功。”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是民女与林砚整理的《新政施行期间政策对照汇编》,里面记录了新政推行三年来,松溪县田亩、赋税、人口的真实变化。每一个数据,皆有据可查。”
杜知秋上前接过,呈给裴度。
裴度原本平静的脸上,在看到封皮标题时,便闪过一丝讶异。
他翻开书页,只看了几眼,呼吸便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他本以为苏禾等人只是掌握了些许贪腐的账目,却没想到,他们竟有如此魄力与眼界,从新政本身入手,做出了这样一份详尽到可怕的分析报告。
图表、数据、案例、前后政策对比……一目了然,逻辑严密,无可辩驳。
这已经不是一份状纸,而是一份足以动摇国策的万言书!
裴度的手指在书页上缓缓划过,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他仿佛能看到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听到田埂间传来的无声哀嚎。
这薄薄的册子,重若千钧。
许久,他才缓缓合上汇编,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少女。
“苏姑娘,你将此物交给我,想要什么?”裴度沉声问道,“是想让本官为你苏家正名,恢复家业?还是想借此为阶梯,求一个官家身份,光耀门楣?”
苏禾迎着他锐利的目光,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不求升官,也不求富贵。”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苏家之冤我只想将这份汇编呈上,为这段岁月,为那些在无声中消亡的百姓,留下真实的历史。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留下真实的历史!
这七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裴度的心上。
他宦海沉浮多年,见过太多追名逐利之徒,也见过不少慷慨激昂之士,却从未见过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女,能有如此胸襟与见地。
她所求的,早已超脱了个人恩怨的范畴。
裴度沉默了良久,室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他再次看向苏禾,
“这份汇编,我会亲自呈送御史台,直送天听。”裴度做出了决定,他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但你可知,此物一出,将在朝堂之上掀起何等惊涛骇浪?你,苏禾,还有林砚,都将被卷入风暴的中心。届时,你们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地方豪绅,更是京城里那些只手遮天的大人物。”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禾:“我问你,你可愿随我一同赴京?亲自向朝廷陈述这一切?”
这既是邀请,也是考验。
去京城,意味着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最危险的漩涡之中,九死一生。
不去,则前功尽弃,这份汇编的威力也将大打折扣。
苏禾没有丝毫犹豫,她挺直了脊梁,对着裴度深深一揖:“民女,万死不辞!”
从驿馆出来,天光大亮。
苏禾将裴度的决定告知林砚,林砚听后,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多了一丝凝重。
“京城之行,凶险万分。我们把证据交上去,自己却成了活靶子。”林砚沉思道,“在你们离开之前,我们必须做一件事,为我们自己,也为松溪县的百姓,再加一道护身符。”
“什么事?”苏禾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