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柳相公
天下如今已太平,相公何事唤狂生?
个身恰似笼中鹤,东望沧溟叫数声。
这一首大概即是《旧唐书》所谓“赠柳宜城,辞句率多戏剧”的一首。柳浑有爱妾名叫琴客,柳浑告老时,把她嫁了,请顾况作诗记此事。他作了一篇《宜城放琴客歌》,末段云:
……人情厌薄古共然。相公心在持事坚。上善若水任方圆,忆昨好之今弃捐。服药不如独自眠,从他更嫁一少年。
末两句便是很诙谐的打油诗了。他又有《杜秀才画立走水牛歌》,更是纯粹的白话谐诗:
昆仑儿,骑白象,时时锁着师子项。
奚奴跨马不搭鞍,立走水牛惊汉官。
江村小儿好夸骋,脚踏牛头上牛领。
浅草平田擦过时,大虫著钝几落井。
杜生知我恋沧洲,画作一障张床头。
八十老婆拍手笑,妒他织女嫁牵牛。
他又有《古仙坛》一首,有同样的顽皮:
远山谁放烧?疑是坛旁醮。仙人错下山,拍手坛边笑。
孟郊,字东野,洛阳人,《新唐书》说是湖州武康人。生于天宝十年(751年),死于元和九年(814年)。他壮年隐于嵩山。年几五十,始到长安应进士试;贞元十二年(769年),他登进士第。过了四年,选溧阳尉。韩愈《荐士》诗云:
酸寒溧阳尉,五十几何耄!
故相郑余庆为河南尹,奏他为永陆运从事,试协律郎。故白居易《与元九书》云:
近日孟郊六十终试协律(试即后世的“试用”)。
元和九年,郑余庆为兴元尹,奏他为参谋,试大理评事。他带了他的夫人去就职,在路上病死,年六十四。(以上均据韩愈的《贞曜先生墓志》)
他终身穷困,却很受同时的诗人刘言史、卢殷、韩愈、张籍一班人的敬爱。韩愈比他少十七岁,同他为忘年的朋友,诗文中屡次推重他。韩愈说:
其为诗,刿目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掐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唯其大玩于词,而与世抹。人皆劫劫;我独有余。(《墓志》)
韩愈的诗里也屡次赞叹孟郊的诗,如云:
东野动惊俗,天葩吐奇芬。(《醉赠张秘书》)
又云:
有穷者孟郊,受材实雄骜。……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荐士》)
孟郊是个用气力作诗的,一字一句都不肯苟且,故字句往往“惊俗”;《墓志》所谓“大玩于词,而与世抹”,所谓“刿目心,钩章棘句”,都指这一点。他把做诗看作一件大事,故能全神贯注。他吊诗人卢殷诗云:
……至亲惟有诗,抱心死有归……
又他《送淡公》诗云:
诗人苦为诗,不如脱空飞。一生空气,非谏复非讥。
脱枯挂寒枝,弃如一唾微。一步一步乞,半片半片衣。
倚诗为活计,从古无多肥。诗饥老不怨,劳师泪霏霏。
这样的认真的态度,便是杜甫以后的新风气。从此以后,作诗不是给贵人贵公主做玩物的了,也不仅是应试应制的工具了。作诗成了诗人的第二生命,“至亲惟有诗”,是值得用全副精神去作的。孟郊有《老恨》一章云:
老恨
无子抄文字,老吟多飘零。有时吐向床,枕席不解听。
斗蚁甚微细,病闻亦清冷。小大不自识,自然天性灵。
这种诗开一种新风气:一面完全打破六朝以来的骈偶格律,一面用朴实平常的说话,炼作诗句。韩愈说他“横空盘硬语”,其实他只是使用平常说话,加点气力炼铸成诗而已。试听他自己说:
偷诗
饿犬枯骨,自吃谗饥涎。今文与古文,各各称可怜。
亦如婴儿食,饧桃口旋旋。唯有一点味,岂见逃景延?
绳床独坐翁,默览有所传。终当罢文字,别著《逍遥》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