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我们手拉手往二奶奶家门口跑。
二奶奶家的老杏木双扇门早就关了。二奶奶有肝病,脾气不好,身子也懒,总是睡得很早。
尕蛋巴巴才不管她这一套呢,抱住门外那棵歪嘴子杏树,噌噌噌已经蹿到了高处,横骑在树杈上,扯长脖子望墙里。二爷背着一背篼草料去给骡子添,厨房里传来铁铲刮在锅边上的吱嘎吱嘎声。
不用问,一定是阿舍姑姑在洗锅。从她的个头还没有锅台高的时候,二奶奶就已经指教她学习洗衣做饭了。二奶奶是个懒散出了名的女人,她懒得擀面条,饭菜恨不能顿顿都做成搅团。因为搅团很简单,烧半锅开水,把切碎的洋芋投进去,接着端半盆子面,对着锅口,一只手往里头慢慢地撒面,一只手用一把擀面杖搅动,一会儿,半锅黏糊糊的搅团做熟了。舀在碗里,配点儿砸碎的蒜泥,再捞点儿酸菜,也是很好吃的。但是二奶奶太懒了,哪里肯卧浆水做酸菜呢?常年胳肢窝里夹个瓦盆来我家里要浆水和酸菜,这天长日久的,我们一家真是很无奈。
今晚她没有来要酸菜,那么他们肯定只是吃了搅团。没有酸菜相伴的搅团真的很难吃,也就只有二奶奶一家人才能下咽吧。
吱嘎吱嘎的声音在不断地响。
姐姐也早就爬上树去了。我不甘落后,紧跟在最后上了树。
我们三个人分别骑在不同的树杈上,多亏了这棵树分杈多。
尕蛋巴巴向我们摇手,压着嗓子传话:“得等一等,才铲锅巴呢!”
是啊,根据我们的经验,这样巨大的响动,肯定是在铲粘在锅底的那层很难对付的硬锅巴呢。也只有做了搅团的锅底才会粘出这么结实的锅巴。
尕蛋巴巴把指头压在嘴边,嘴唇嘬起,深吸一口气,然后徐徐地吹气,一缕清亮的哨音响了起来。哨音像轻柔的夜风,一直向着二奶奶家的院子穿进去。
他吹到第三遍,忽然厨房门口一晃,一个身影探出头来,是阿舍姑姑,她手里提着抹布。
“阿舍你不好好洗锅,乱跑啥哩?”屋子里传出二奶奶的呵斥声。
阿舍向着黑暗里的墙头挥一下手,跑回屋去,紧接着铁铲刮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待的时间好无聊啊,我们只能摸索着揪那些藏在树叶子下面的杏子吃。
这棵树的杏子属于秋黄杏儿,等割完了莜麦的早秋时候,才能彻底熟透,现在一点儿都不好吃,硬硬的,涩涩的。
我们的手闲得无聊,就想找点儿事儿干,只能揪杏子,揪一颗,放嘴里一咬,硬的,吐出来,拈在指尖上,攒足了劲儿,向着院子里抛去。
“嗖”的一声,杏子打在了屋檐上。
再扔。啪,落在瓦楞上。
尕蛋巴巴说他扔得远,姐姐说她远,两个人不相让,展开了比赛,你扔一个,他扔一个,杏子一个接一个飞射出去。二奶奶家的屋顶上发出了嘣噔噔嘣噔噔的声响。
门一响,二奶奶矮矮的身影从房门口挤出来,真是不巧,啪的一声,一个杏子砸在了她头上,她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个杏子,噔噔噔冲向大门口。
“不好——”尕蛋巴巴箭一般往树下溜。姐姐也不含糊。只有我吓呆了,手脚酸软,不知道该咋办。大门开了,二奶奶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长推耙子,对着树上就是一阵乱捣,嘴里大骂:“就知道是你们这几个二窝子猴儿,害得很啊!三更半夜的,要上房揭瓦吗?”
我双手紧紧抱着树身子,紧贴在一棵树拐子后头,我瘦小,二奶奶眼睛不好,她居然没有发现我。她发现自己乱打一气,树上居然没人,气得跺着脚,指着远处的玉米地:“尕蛋,赛麦,燕子,我知道是你们几个,这一回饶了你们,再要敢胡来,我就去找你家大人算账!”
骂完,她懒得逗留,趿拉着鞋子回去了,大门发出沉重的关闭声。
一切归于沉寂。
我长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裤裆里湿漉漉的,我们这些娃娃没有线裤穿,只有一条单裤子。现在裤子紧贴在肉上,裤裆那里怪难受的。抬手一摸,一片潮湿,摸过的手放在鼻子下闻,一股尿臊味。我记起来了,就在推耙子磕碰着树身的时候,我紧张得差点儿断气,那时候尿裤子了。
我拖着湿乎乎的裤子爬下树,一抬头,二奶奶家的大门在无声地晃动。
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大门自己怎么会动呢?是不是有鬼啊?
忽然门槛上探出一个圆脑袋来,紧跟着身子也出来了,一个人影子站起来:“尕蛋,是我啊,你们在哪儿呢?”
原来是阿舍姑姑,害我虚惊一场。
她爬出来,又转身从门槛那儿往出拽,拉出来一个人,是她的小兄弟马东。
我们放心了,从玉米丛里钻出来,大家赶紧一商量,马上往下庄子的马福有家麦场跑去。
身后远远传来喊声:“等等我啊——我也去——”
是三爷家的小拇尕。大拇指在炕上养伤,剩下他一个人没人陪着玩,他的寂寞是可以想象的。
月色溶溶,我们的脚步声在初静的夜里乱腾腾响着。刚一到马福有家的大麦场,本来寂静的麦场里顿时哗啦啦冒出很多人头,原来小伙伴们早到了,十几个人,都在等我们呢。
别看尕蛋巴巴人瘦小,走到哪里都是娃娃的头领,他具备一种天然的感召力和很好的组织才能。他站在大家中间,望着大家:“耍啥哩?藏猫猫还是打三圈儿?还是叼狗娃子?”
大家顿时七嘴八舌嚷开了,有想要藏猫猫的,有赞成打三圈儿的,也有赞同玩叼狗娃子的。
尕蛋巴巴站出来,手一拍:“月亮不太亮,耍别的有危险,我看还是叼狗娃子吧。”
他的意见没人反对,大家呼啦啦站了一排。阿舍姑姑个子高,又胖乎乎的,每次都是她当养狗人,所以很多娃娃已经躲到她背后,拽住她的后衣襟,下一个人接着拽住前一个人的后衣襟,这样一个拽一个,很快拽了一长串。
谁当叼狗娃子的人呢?只能是尕蛋巴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