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一章 挂在杏树上的孩子（第5页）

“妈呀，妈呀”的声音穿透了窗户，冲到院子里来了，我们几个都吓呆了。

幸好大拇指的哑巴妈听不到儿子的哭喊，但是儿子的嘴巴咧到了耳根，鼻涕眼泪一齐往下流，她怎么能看不到呢？她绿着脸，身子直颤抖。

马福有的严苛是出了名的，我们小孩子都怕他。

大拇指哇哇大哭，挨刀子一样，我们都没有心情再玩了，一个个在骄阳下站着，直到里面哭声渐渐消失。寺里的男人们归来了，三奶奶抱着大拇指往回走。马福有说通过自己摸，大拇指的腿骨好像没断，但也不完全确定，最好去大医院看看吧，毕竟他手艺不高，万一看得不准，耽误了治疗就麻烦了。

我们看到大拇指肿胀起来的左小腿上包了一大圈儿白布，外面又缠绕了几根细长的木头板子。

这让我们想到尕蛋巴巴拿的小人书里的解放军战士，战士们受伤后也是这样包扎的。

大拇指身体胖，三奶奶将他横抱在胳膊上，累得她直喘粗气。

爷爷、二爷都到三爷家炕头来看这个出事的孩子。

二爷询问了伤势，查看了一下包裹的情况，说这样不行，得去医院里让大夫检查一下。

但是具体去不去，怎么去，还得三爷来拿主意。伤的是三爷的儿子，这一去就要花钱，需要三爷准备钱。

三爷家里穷得叮当响，除了几口袋口粮，哪里有什么财产可以变卖成钱呢？

三爷说：“算了算了，不看了，就在炕上缓着吧，会好的，娃娃骨头嫩，长起来很快的。”

爷爷很生气，追问是怎么受伤的。好好的，怎么会从树上掉下来呢？他知道我们这些娃娃都是属猴子的，从小一个个挂在树上，早就练就了一身爬树的好本事，一般很少掉下来。

大拇指嘴里支支吾吾的，不敢说实话。

小拇尕尖着嗓子告状：“我哥在和尕蛋哥哥比赛呢，比赛打秋千，打着打着就掉下来了！”

爷爷从三爷家走出来，黑着脸，直到进了家门也不说话，看到我们正围着一张木桌子吃饭，他忽然捞起大门背后的一个木叉，向着尕蛋巴巴劈头盖脸就打。

尕蛋巴巴“哇呜——”惊叫一声，丢开碗，抱住头，在地上乱滚。

碗破了，浆水面洒了一摊。

爷爷豁出去了，一边打一边骂：“你个害人精，就知道一天到黑闯祸！你引诱人家的娃娃比啥赛呢？万一掉下来摔死了咋办？你给他抵命吗？”

尕蛋巴巴心里惭愧，不敢辩解，只是抱着头哭。

爷爷脾气暴躁，他一旦真的动怒的话，奶奶不敢劝解，我们这些娃娃自然也都不敢，只有我妈是儿媳妇，爷爷好歹会给儿媳妇一点儿情面的。我妈慌不择路地把手里的饭碗丢在房檐下的土台子上，挓挲着两只手，像母鸡护鸡娃一样扑棱着，嘴里喊着：“饶了吧，爸，你就饶了尕蛋吧，娃娃碎，不懂事——”

爷爷却更生气了，手里的木叉狠狠地落在尕蛋巴巴瘦骨嶙峋的脊背上。

我妈见自己央求不顶事，干脆一下子扑上去抱住了尕蛋巴巴，把他紧紧护在自己怀里。

“啪啪——”木叉落在了我妈身上。

爷爷终于收手了。

余怒未消，木叉已经砸断了一个叉，爷爷饭也不吃，气哼哼出门走了。

尕蛋巴巴的脊背被打烂了，趴在炕上哼哼唧唧地哭，奶奶用棉花烧了灰贴上去帮他止血止疼。

这时候门外传来“吱嘎嘎”的声响，我们赶忙跑出去看，原来爷爷手里扛着一个长锯子，正锯着那棵蛤蟆头杏树，“留着它干啥？等着这帮猴子全掉下来摔死吗？不如我趁早锯了它！”

看得出爷爷依旧火冒三丈，我们没有人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棵老杏树被一点点锯断，最后随着一声轰隆巨响，这棵能结出形状像蛤蟆的大杏子的树终于倒在了地上。

[1]尕蛋巴巴：尕蛋是回族人常用的名字。巴巴，西北回族对辈分稍长的男性的尊称。这里指叔叔。

[2]驴拥脖：西北方言，套在毛驴脖子上，防止干活时摩擦产生疼痛的一种农具。

[3]还卯：常用语，指骨关节错位后，将错开的关节恢复原位的一种治疗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