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记沉闷的声响惊醒了所有看呆了的人。
就连埋头做针线的三奶奶也感觉到了。她抬头傻呵呵地看着躺在地上、癞蛤蟆一样艰难地蹬腿子的大儿子。
“啊——”哭声从大拇指的胸腔里发出,一路横冲直撞从嘴巴里蹦出来,这声音变得绝望、凄惨,痛楚无比,好像一个被恶狼咬住了喉管的人,在做着最后的呼喊。
奶奶“哗啦”丢开了怀里的驴拥脖,颤巍巍地站起来,尕蛋巴巴已经像猴子一样灵巧地滑下树,我们一起往三奶奶家门口冲去。
大拇指的哭声很快小了下去,但是这绝不是说他没摔疼,而是太疼了。他的气息明显地微弱了,脸色霎时间一片菜黄。
三奶奶紧紧抱着儿子,嘴里呀呀呀地喊叫着,眼泪横飞,二奶奶说:“快,快掐人中,娃娃疼晕了。”
奶奶赶忙一把拧住了大拇指鼻子下面的那块嘴唇,狠狠地掐,嘴里连连喊:“尔利,尔利!尔利你快醒来!”
我吓傻了,喃喃地问:“尔利是谁?”
赛麦姐姐一个飞脚踹在我屁股上:“笨蛋,尔利是大拇指,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这一脚好结实啊,疼得我捂着屁股一个劲儿龇牙。我记起来了,尔利确实是大拇指的经名,小拇尕叫阿里,这经名都是当年三奶奶生下这哥俩儿后阿訇替他们起的。
在奶奶不停地呼唤声中,大拇指慢慢睁开眼,一张惨白的脸上,那对平时骨碌碌直转的眼珠子目光涣散地扫了我们一圈儿,望着他妈笑了一下,忽然头一歪,昏了过去。
这一回真晕过去了,奶奶一个劲儿掐人中,还是不顶事。
我妈也被惊动了,腰里系着大围裙,手里端着一碗凉水,风风火火冲过来,噙一嘴凉水,对着大拇指的脸噗噗地喷,喷完一口又一口,大拇指脸上的水珠子一个劲儿淌。
他算是重新睁开了眼睛。
我妈手上沾满面粉,但是她顾不得这个,背起大拇指就往下庄子跑,这样的情况得找马福有老汉看看。他是全庄子最有名的老兽医,给牲口看病,也能给人摸骨、还卯[3],还能顺便看个头疼脑热。
奶奶一着急就腿子软了。她扶着墙根儿喊:“小心,小心啊,媳妇子你得小心你的肚子!”
我们娃娃哗啦啦跟在后面,像一条很长的尾巴,一边为我妈和她背上的大拇指开路,一边吆喝着。救人如救火,大拇指的身子软塌塌的,像融化的胶皮糖一样瘫软在我妈脊背上,嘴里一个劲儿呻吟着,看样子他实在很疼,疼到骨头缝里去了。
跑到马福有家大门口,我妈忽然刹住脚步,无比懊恼地跺脚:“哎呀呀,今儿个主麻日啊,老汉肯定不在家,去寺里礼拜了嘛!”
是啊,主麻日的聚礼是很重要的,村庄里的每一个成年男子一般都会去做礼拜。
大拇指自己睁开了眼,挣扎起来,要我妈放他下来,说不想来马福有这里,马福有给人还卯时总是拉着胳膊一个劲儿往开了抻,疼得要命。
我记起来了,春天的时候吧,大人往地里拉粪,返回的时候我们一伙娃娃挤在车厢里,结果剧烈的颠簸让大拇指摔了个跟头,胳膊错卯了,就是马福有给还卯的,大拇指说当时差点儿把他疼死。
大拇指才不怕我妈呢,他抬起双手扑打着,哭喊着,让放他下来,他要回家,说我妈又不是他妈,凭什么这么管着他?
这时候门开了,一扇白杨木门里探出一颗包在白手巾里的枯瘦脑袋。
这是马福有的女人。
女人笑眯眯的,一看我们的架势,就知道是来求医的,啥也没说,打开门就往里面让。
马福有没去寺里,原来他下台子的时候把腿子闪了,疼得下不了炕,只能在家里将养着。
我妈把哭闹不止的大拇指扛进屋子去了,我们站在身后看,我们这么多人不能乌泱泱全挤进去。但是我们都很好奇,想知道大拇指究竟伤哪里了,马福有又是怎么个治疗法。我们就扯着脖子踮起脚,从窗玻璃上往里瞧。
大拇指像个死猫一样直挺挺躺下了,马福有的两只大手在他身上摸,一边摩挲,一边询问什么。
从头上一路往下摸,到了腰里,到了大腿,到了小腿。
“哇——”大拇指惨叫一声。
我们都吓一跳,心提到了嗓子眼。
马福有板着一张脸,手不停,继续在小腿骨上捏拿,大拇指连连惨叫,声音凄惨得比春天闹春的猫儿还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