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明清了清嗓子,拿起名册高声喊道:"一号,李老大!"
人群里顿时起了阵小小的波澜,大伙儿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队伍最前头。
李老大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脚步轻快地往办公室走,手里的"阖家欢乐"对联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有人在队伍里小声嘀咕:"还是人家老大运气好,头一个领。
"语气里有羡慕,也有几分自家也快轮到的期盼。
李老大接过李志明递来的钱沓子,指尖捏着崭新的票子,哗哗响的声音听着格外舒坦。
他数都没数就往棉袄内袋里塞,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冲老支书作了个揖:"多谢支书,多谢志明兄弟。
"说完,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赶,脚下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嘴里还哼着跑调的《东方红》。
"二号,王秀莲!"李志明的声音又响起来。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急切,又藏着几分郑重。
手里的对联各式各样,有的写着"春满人间",有的是"财源广进",都是前儿个从村里的老秀才李辰溪那儿求来的。
李辰溪的毛笔字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好,每年腊月二十往后,他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求对联的人能从早排到晚。
轮到张奶奶时,她颤巍巍地挪到桌前,枯瘦的手指在名册上找着自己的名字,又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帕子,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裹着的身份证。
"志明啊,你瞅瞅,是我不?"
李志明笑着点头:"张奶奶,没错。
"他把钱递给张奶奶,又多嘴问了句:"您那对联没被刚才那后生撞坏吧?"
张奶奶提起这事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往队伍末尾瞪了一眼,李大辉正把头埋得低低的,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幸好我捡得快,就是沾了点雪沫子,回家擦擦还能用。
"张奶奶小心翼翼地把钱塞进帕子里,又一层层裹好揣进怀里,这才捧着对联往家走,脚步慢悠悠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队伍里的人都瞧着李大辉,有人憋不住笑,却只敢在喉咙里发出"吭哧"声。
李大辉的脸更红了,棉帽上的绒球抖得更厉害,像是被寒风抽打着的蒲公英。
他偷偷抬眼瞅了瞅前面的人,见没人注意,才悄悄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五谷丰登"对联,用袖子仔细擦着上头的泥点,心里头直打鼓。
他想起昨儿个夜里,娘在煤油灯下缝补衣裳时说的话:"大辉啊,这次的分红可得领回来,不然开春买化肥的钱都没有,地里的庄稼咋长?"爹坐在炕沿上吧嗒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要是拿不回钱,你也别认我这个爹。"
想到这儿,李大辉的后背沁出层冷汗,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袄,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他把对联揣进怀里,紧紧贴着肚皮,像是这样就能稳住心神。
队伍慢慢往前挪,雪下得更密了,落在对联纸上,转眼就化成小小的水痕。
有人把对联举到头顶挡雪,有人干脆解开围巾裹住对联,每个人都把这红通通的纸片护得跟宝贝似的。
这可是李辰溪老先生亲笔写的,村里谁家过年要是没贴上他写的对联,都觉得脸上无光。
李辰溪是村里的老学问人,年轻时在县城教过书,后来回了村,就靠着给人写对联、算八字过活。
他人缘好,写的对联既合辙押韵,又透着吉祥气,每年腊月求对联的人能排到巷口。
今年也不例外,从腊月二十三起,他家门口就没断过人,连邻村的都跑来求。
"刘老四,领了钱别忘了给你家小子买本字典。
"老支书在办公室门口喊道,手里翻着名册。
刘老四嘿嘿笑:"忘不了,支书。
这钱除了买年货,就给娃买字典,还得让他跟辰溪先生学学写字。
"他接过钱,揣进怀里,又把"学业进步"的对联小心翼翼折好,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队伍里的人渐渐少了,太阳慢慢往西边沉,把天上的云彩染成了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