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扬竿,冰窟里的湖水瞬间翻涌起来,搅起的白雾像团受惊的棉絮,在寒风里打着旋儿。
第一条鲫鱼跃出水面时,银亮的鳞片上挂着的水珠在马灯的光晕里炸开,细碎的虹光晃得人眼晕,那抹灵动的亮色,在这苍茫的冰原上显得格外扎眼。
李辰溪把钓竿往帐篷杆上一靠,揉着发酸的肩膀直起身。
肩头的棉絮被压得实实的,散出些微的白绒。
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经在冰面上僵坐了三个多时辰,膝盖早就冻得发麻,站起身时骨头缝里都透着疼。
时间这东西真是怪,在冰钓的时候就像被谁偷去了似的,悄无声息地滑走,连点痕迹都不留。
二柱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这寂静的冰面上显得格外响亮。
他黝黑的脸颊泛起红潮,粗粝的手掌在棉袄上蹭了蹭,才从帆布包里摸出两个硬邦邦的窝窝头。
那东西冻得像两块土坷垃,边缘处还沾着些草屑,看着就让人没什么胃口。
“十六叔,您要不要垫垫肚子?”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局促,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李辰溪瞅着他那冻得通红的指节捏着窝窝头,粗粮的碎屑正顺着指缝往下掉。
他忽然笑了,伸手掀开脚边那个裹着三层防水布的竹篮。
白面馒头的麦香混着牛肉干的咸鲜,还有八角桂皮那股子醇厚的香气,像群调皮的小兽,一下子就挤满了整个帐篷。
二柱的眼睛倏地瞪圆了,喉结在脖子上上下滑动着,捏着窝窝头的手不自觉地往身后缩了缩。
那些细粮在摇曳的煤油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是撒了层碎金,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窝窝头,活脱脱就是块灰扑扑的石头。
“二柱,我带得多,你也帮着消灭点。
”李辰溪不由分说,把两个暄软的馒头和一大把油亮亮的牛肉干塞进他手里。
二柱盯着掌心的吃食,鼻尖突然一酸,眼眶就有些发热。
上回尝到白面馒头的滋味,还是娶媳妇那天的喜宴,算算都快过去五年了。
他赶紧低下头去摆弄鱼篓,借着整理渔获的动作,飞快地把牛肉干揣进棉袄内袋。
粗布摩擦着牛肉干的油纸,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那声音里藏着他说不出的珍重。
李辰溪假装没瞧见,自己拿起个馒头慢慢嚼着,目光透过帐篷顶上的透气窗,落在远处深蓝色的夜空里。
星星已经开始露头了,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一闪一闪的。
远处传来冰层开裂的脆响,像是谁在冰下敲着玻璃,断断续续的。
二柱啃馒头的声音在帐篷里格外清晰,“咯吱咯吱”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虔诚。
煤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着舞,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帆布上,忽大忽小地晃动着。
帐篷内壁结着层薄冰,水珠冻在上面,像一串串晶莹的泪滴,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李辰溪瞥了眼搪瓷缸子映出的影子,时针早过了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