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国忍不住哼起了小时候听的调子,不成章法,却透着股子高兴劲儿。
裤兜里的工资条被汗水浸得发潮,边角都卷了起来,可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那是实打实的分量,是熬了多少个夜、跑了多少路换来的踏实。
一推开家门,一股饭菜香就钻鼻子里来了,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
他妈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今儿个咋这么高兴?厂里有啥喜事?"
"妈!我把采购的活儿办得特利索!"李安国嗓门都亮了几分,几步跨进屋里,把手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放,"领导还夸我了,说要给我发奖金呢!"
他爸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听见这话,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脸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开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好小子,给咱老李家长脸了!这下总算能抬起点儿头了。"
他妹妹从里屋蹦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眼睛瞪得溜圆:"哥,那你能给我买个新书包不?"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李安国看着爸妈脸上的笑,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之前受的那些累都值了。
他妈往他碗里夹了块炖得烂乎的土豆,他爸又给添了一筷子咸菜,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厂里的事。
李安国刚把厂里的热闹讲完,桌上的笑声突然停了。
他妈举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眼睛慢慢红了,好半天才颤巍巍地说:"真、真的?俺儿真有出息了。。。。。。"
"那还有假!"李安国笑着从褂子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表扬信,小心翼翼地在掉漆的木桌上铺开。
他爸伸出粗糙的手,指尖在鲜红的公章上摸了又摸,在"李辰溪"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拍了下李安国的肩膀,声音沉沉的:"记住,李科长是你的贵人。
要不是人家给你这个机会,咱这农村来的娃,哪能有这造化?"
他爸手里的旱烟杆晃了晃,烟灰簌簌落在桌布上,烫出个小黑点。
李安国看着他爸眼里的光,知道这话里的分量,在这厂里,没人脉没门路,再能干也未必有机会。
李安国使劲点头:"爸,我明白。
就算您不说,我也记着李科长的好呢。"
他妈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往他碗里舀了一大勺菜:"你爸说得在理,在厂里别耍心眼。
见了李科长主动问好,多帮着跑跑腿。
人家交代的事,就是熬个通宵也得办妥帖了!"
他妹妹趴在桌边,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也没管,仰着小脸说:"哥,你以后当大官了,可别忘了给我买花裙子啊!"
这话逗得全家人都笑了,李安国却看见他爸转身去灶房添水时,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脸。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来,银晃晃的光落在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的人笑得眉眼弯弯。
李安国咬了口碗里的窝头,就着咸菜往下咽。
爸妈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着,那些话像温水似的裹着他,心里头暖烘烘的。
日子跟厂区外的河水似的,不声不响地往前流。
秋风吹黄了路边的野草,又卷着落叶飘走了,冬天的寒气一点点漫了过来,早上的铁栏杆上都结了层白霜。
钢铁厂里的机器还在轰隆隆地转,工人们照样在各自的岗位上忙,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往常的模样。
可谁都知道,一年一度的等级评定大会就快到了,这事儿像片乌云,悬在每个人心头。
对厂里不少人来说,这一年流的汗、受的累,都得在这会上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