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归去来（第3页）

阿强龇着牙，把那盘黄瓜吃完了。

七月，澳洲的冬天来了。

不是北平那种干冷，也不是香港那种湿冷，而是一种温和的、像秋天一样的凉。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刺骨。面馆的灶台烧得更旺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得窗户上全是水珠。

玉兰的木瓜树还在长。叶子掉了不少，但树干又粗了一圈。他每天还是浇一碗水，不多不少。木瓜树旁边那块空地还空着，玉兰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

“阿鸿，你说，澳洲真的没有桂花树吗？”

“真的。问遍了。”

“那就种别的。”

“种什么？”

玉兰想了想。

“种一棵能开花的。什么花都行。开了花，就像她们还在。”

林惊羽没有说话。他去镇上买了一棵橘子树苗，种在那块空地上。橘子树也会开花，白色的，小小的，香香的。不是桂花的香，但也是香。玉兰看着那棵橘子树苗，浇了一碗水。

“快长。”他说，“长了我做橘子糕给你吃。”

林惊羽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眼眶红了。不是因为他难过，是因为他终于明白——玉兰不是在跟树说话，他是在跟那些已经走了的人说话。他怕他们听不见，所以他每天都说，说给树听。树听见了，风就会把话捎过去。风过去了，他们就听见了。

那天夜里，林惊羽一个人坐在门口。月亮缺了一角，挂在天上，像被谁咬了一口。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橘子树叶子的清香。

他想起沈怀秀。想起她蹲在桂花树旁边，手里拿着水碗，嘴里念叨着“快长，长了我做桂花糕给你吃”。想起苏婉。想起她站在茶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冲他笑了一下，说“好听”。想起阿洛的狗。想起那条黄色的土狗，每一次来面馆都蹲在门口，不叫，不闹，就那么蹲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都死了。他还活着。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活。

“林惊羽。”段凛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进屋。外面凉。”

林惊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段凛戈。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旧疤，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段凛戈。”

“嗯。”

“你说，我们能活到桂花树开花的那一天吗？”

“能。”

“澳洲没有桂花树。”

段凛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回去看。”

“回哪里？”

“回南洋。回香港。回北平。哪里的桂花树开了，就回哪里。”

林惊羽走上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那心跳声像是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窗外的风停了。虫鸣也没有了。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在等什么的房间——在等天亮，在等花开，在等那些已经走了的人回来看一眼。

那棵木瓜树种在门口，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橘子树种在它旁边，枝条还很细，站不太稳，用竹竿撑着。

快长。长了我做桂花糕给你吃。不是桂花糕，是橘子糕。不是沈怀秀，是玉兰。但话是一样的。情也是一样的。

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活着。